南沙河以南,三十里。
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線透出一條灰白色的光,把遠處的山丘輪廓勾了出來。
陳宇站在路邊,看著最後一批傷員被抬上馬車。
獨立旅的阻擊任務已經完成。
日軍在連續遭遇地雷、炸橋和多道阻擊線後,追擊速度降到了步行都追不上的程度。
最終在南沙河北岸停了下來,沒有再往南追。
突圍部隊安全了。
王銘章的擔架被放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
軍醫正在給他重新包紮左肩的貫穿傷,繃帶換了三層,血終於止住了。
趙渭濱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碎了一片的眼鏡架在鼻樑上,右臂吊著三角巾,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童澄、劉止戎,還有366旅和特務營剩下的軍官,三三兩兩地散在路邊。
一千一百人。
從滕縣南門出來的,總共一千一百人。
進城的時候,122師加上366旅、劉止戎的特務營,以及外圍四十五軍進城的部隊,共八千多人。
最後,只剩了這麼多。
王銘章推開軍醫的手,從擔架上坐起來。
「師座,傷口還沒——」
「扶我起來。」
趙渭濱趕緊過去攙。
王銘章拍開他的手,自己撐著擔架的木桿站了起來。
他的軍服破了四五個口子,左肩的繃帶已經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軍帽沒了,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但他站得很直。
陳宇正往這邊走過來。
王銘章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宇走到跟前,停下腳步。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王銘章忽然抬起右手,緩緩舉到帽檐的位置……儘管頭上已經沒有帽子了。
五指併攏。
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的手在發抖,但舉得端端正正。
「陳旅長。」
王銘章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模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我王銘章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你算一個。」
身後的趙渭濱、童澄、劉止戎,所有還站著的川軍軍官,齊齊看向陳宇。
「我122師一千多弟兄的命,都是你救的。」
王銘章的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大恩不言謝。」
陳宇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抬起右手,同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師長,都是中國軍人,不分彼此。」
王銘章盯著他看了很久,慢慢放下手。
他轉過身,看向北方。
那個方向,天空還泛著暗紅色的光。
那是滕縣的火,還沒有熄。
王銘章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只有身邊的人能聽到。
「滕縣……總有一天,老子要帶著弟兄們打回去。」
陳宇站在他身後,沒有接話。
他知道,在原來的歷史裡,王銘章沒有走出滕縣。
他死在了西關的城牆上,身中數彈,壯烈殉國。
但現在,他活著站在這裡。
這就夠了。
陳宇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自己的指揮部。
鄭飛迎面跑過來,手裡攥著一份剛譯好的電報。
「旅座,徐州李長官急電。」
陳宇接過來,掃了一眼。
電文很短。
「獨立旅陳宇部斷後有功,著即率部南撤至臨城集結待命。另,湯恩伯軍團先頭部隊已抵達官橋,即日北上接防。」
陳宇把電報折好,塞進口袋。
湯恩伯來了。
滕縣打完了,川軍打光了,這位湯軍團長終於到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嘴角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但鄭飛注意到,旅座捏著電報紙的那隻手,指節攥得很緊。
……
臨城,一座不大的魯南小城。
城南三里外的一片廢棄磚窯,就是第五戰區指定給暫編獨立旅的集結區域。
窯廠早沒人了,但幾排磚牆廠房還算完整,遮風擋雨夠用。
陳宇帶著全旅抵達時,天已經大亮了。
士兵們拖著腳步走進廠房,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就不想動了,有的靠著牆角閉上眼睛,步槍摟在懷裡,三秒鐘就打起了鼾。
連續兩天兩夜的高強度作戰加急行軍,全旅上下都到了極限。
陳宇沒有休息。
他在窯廠東頭最大的一間廠房裡設了臨時指揮所。
一張從民房搬來的八仙桌,鋪上地圖,擱上電台,就算齊活了。
「李青山、鄭飛,進來。」
兩人幾乎同時出現在門口。
李青山的軍服上還沾著乾涸的血漬,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鄭飛的眼窩凹下去一圈,但精神頭還行,手裡夾著一沓紙。
「報上來吧。」陳宇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涼水。
李青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
他的字不好看,但記得很仔細。
「全旅此戰總傷亡,六百二十七人。」
陳宇放下缸子。
「陣亡一百一十二人。重傷一百五十八人,其中截肢的十九個,還有七個軍醫說不太好,能不能撐過去看命。輕傷三百五十七人,大部分是彈片和擦傷,休養半個月基本能歸隊。」
李青山合上本子,頓了一下。
「一營傷亡最重,蘇文遠那邊光是城頭村第一天的防禦戰就折了兩個排。炮兵營傷亡最輕,韓風把陣地選得好,日軍炮火始終沒摸准他的位置。偵察連……」
他看了一眼門口方向,壓低聲音:「莊遠的特戰分隊,鐵拳小隊在布設石橋炸藥時被日軍巡邏兵發現,交火中犧牲兩人,傷一人。」
陳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名字。」
「機槍手孫大壯,爆破手錢進。」
陳宇沒說話,拿起筆在本子上把兩個名字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
「戰果呢。」
這回是鄭飛接過話頭。他把手裡那沓紙攤在桌上,一張一張排好。
「旅座,各連的戰果統計我和李團長交叉核對過了,擠掉了水分。」
「城頭村阻擊戰,斃傷日軍約一千八百人,其中擊斃確認的超過一千一。南沙河防禦戰,斃傷日軍約六百人。撤退阻擊階段,含炸路、地雷、伏擊在內,斃傷約七百人。」
鄭飛翻到下一頁。
「合計斃傷日軍三千一百餘人。」
李青山在旁邊補充:「擊毀日軍坦克、裝甲車十五輛,各型火炮二十一門,其中野炮六門是在城頭村繳獲後帶走的。另外繳獲三八式步槍四百餘支,歪把子輕機槍三十二挺,九二式重機槍八挺,擲彈筒四十七具,各型彈藥十二萬餘發。還有大量軍用物資、通信器材和軍刀。」
陳宇聽完,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六百二十七換三千一百。
將近一比五的交換比。
放在整個抗戰戰場上,這個數字已經足夠驚人。
但陳宇的臉上沒有半點得意。
「陣亡將士名冊整理好了沒有。」
鄭飛從最下面抽出幾張紙:「整理好了。一百一十二人,姓名、籍貫、年齡、入伍時間、陣亡地點,能查到的全記上了。有十一個……查不到籍貫,是在金山衛收攏的散兵,誰也不知道他們老家在哪。」
陳宇接過名冊,從頭到尾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