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雞嶺北坡。
趙德勝正在給三號據點裡最後一挺輕機槍換槍管,手指被燙得嘶了一聲。
然後他愣住了。
不是因為槍管燙,而是因為對面的槍聲忽然弱了。
日軍第三波衝鋒正在進行中。
三個中隊齊頭並進,左中右三路,已經推到核心據點五十米以內。
按照前這兩天的節奏,這個時候應該是最瘋狂的時段,軍曹們嚎叫著督戰,擲彈筒一發接一發往陣地上砸。
但現在……
前沿的日軍忽然停了。
趙德勝趴在射擊孔後面,舉起望遠鏡。
北坡下方,日軍步兵的隊形出現了明顯的混亂。
後排的士兵開始往回跑,中間的軍曹在吼什麼,但聲音被另一種聲音蓋住了。
炮聲。
從南面傳來的炮聲?
不對勁,這不是日軍的炮。
日軍的炮陣地在西北高地,方向完全不對。
趙德勝放下望遠鏡,整個人彈了起來。
他扭頭看向一營長,兩個人對視了整整兩秒。
一營長的眼眶紅了。
趙德勝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口憋了三天的濁氣終於吐了出來。
「來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據點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師座來了。」
緊接著他扯開嗓子,朝整條防線吼了出去……
「弟兄們!援兵到了!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準備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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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迅速傳遍了整條交通壕。
北坡四個據點裡,打了三天的老兵們從掩體後面探出頭。
東麓窯洞裡,王祥的戰士們停下了手裡的包紮動作。
南面山腳下,炮聲越來越密。
七十五毫米山炮的尖銳炸裂聲一輪接一輪,砸在日軍圍困陣地的縱深。彈著點精準地避開了野雞嶺方向,專挑日軍集結區域和炮兵陣地。
這是行家在打。
趙德勝認得這手法。
十分鐘後,通信員從窯洞裡衝出來,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跑得鞋都飛了一隻。
「團長!師座的電報!」
趙德勝一把搶過來。
電文很短:
「趙德勝:你部現況如何?能否作戰?——陳宇。」
趙德勝看著那個簽名,鼻子一酸,隨即罵了自己一句,轉頭喊一營長。
「清點人數!能拿槍的都算上!」
數字五分鐘後匯總上來。
四團還能戰鬥的,五百一十人。
彈藥勉強還夠打一仗。
趙德勝又派人去找王祥。
王祥的回覆更快,他親自跑過來的,氣喘吁吁,眼睛亮得嚇人。
「我這邊還有兩百九十一人能打。彈藥……有了你給的那批家當,夠用。」
趙德勝點頭,在電報紙背面刷刷寫了幾行字。
「八百人可戰。彈藥尚可。隨時聽令。——趙德勝。」
回電三分鐘後到達。
這次內容長了些,是一份完整的作戰部署。
趙德勝逐字看完,皺了皺眉。
三團擔任主攻,從日軍背後發起正面突擊。四團和友軍王祥的營負責從野雞嶺上向下反攻,側翼襲擾牽制日軍主力,最大程度圍殲三個日軍大隊。
「側翼襲擾?」趙德勝嘀咕了一句,「師座,為啥不三面合圍把鬼子包餃子?」
他雖然疑惑,但沒敢問。
畢竟以他的了解,師座這麼做絕對有他的用意。
趙德勝咧了咧嘴。
「王營長。」
「在。」
「準備反攻。你的人從東麓壓下去,把鬼子往北坡趕。我從北坡往下推,把鬼子往山腳擠。中間不要堵死,給鬼子留條往西跑的路。」
王祥一愣:「留路?」
「這是我們師座的意思。」趙德勝聳了聳肩,「別問我為什麼,我也不知道。但師座說留,那就留。」
王祥沒再多問。
信號彈升空。
紅色,三發。
這是反攻信號。
北坡和東麓同時爆發出喊殺聲。
守了三天的士兵們從據點裡湧出來,端著刺刀朝坡下衝去。
三天的憋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
與此同時。
日軍圍困陣地南端。
周小保站在一塊岩石後面,看著前方煙塵中日軍潰散的身影。
炮火覆蓋剛剛結束。
二十分鐘的集中炮擊,二旅帶來的山炮連和迫擊炮連的彈藥傾瀉了三分之一。
日軍南面的封鎖陣地被炸成了月球表面。
「三團全體!」周小保拔出駁殼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
「突擊!」
一千多人的隊伍從山脊線後方湧出,沿著三條預設路線,直插日軍陣型縱深。
前鋒連在七分鐘內突破了日軍殘存的警戒線。
後續兩個營像楔子一樣釘進日軍隊列,將三個大隊之間的聯絡徹底切斷。
原本遭受炮擊的日軍就已經陷入混亂,現在突然還被從背後突襲,日軍的指揮體系徹底崩潰。
沒有聯絡、沒有統一指令的三個大隊變成了三群各自為戰的散兵。
北面被趙德勝從山上往下趕,南面被周小保從外面往裡打,東面王祥的人堵著,只有西面……
西面有一道不寬的山谷。
沒有人封。
……
西北高地。
越生虎之助帶著旅團指揮部的十七個人,在一個大隊殘部的掩護下,沿著那道山谷拼命跑。
他沒有回頭。
身後的槍炮聲越來越遠,但慘叫聲還能隱約聽見。
河野跑在他旁邊,臉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嘴唇發白:「旅團長,三十七大隊和三十九大隊……」
「不要管了。」
越生的聲音很平。
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護衛的中隊長帶著一百二十人的殘部跑在前面開路。
越生跟在中間,腳步穩健,呼吸均勻。
他輸了。
但至少他還活著。
活著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只要能夠回到中陽縣城,那麼他就還能拉出兩到三個大隊。
……
野雞嶺南麓。臨時指揮所。
戰鬥已經進入尾聲。
二旅旅長宋佳明站在陳宇身邊,看著地圖上被分割成數段的日軍標記,忍不住開口。
「師座,西面那個口子……您是故意留的?」
陳宇沒有回答,而是看向通信參謀。
「聯繫莊遠。」
「告訴他,越生的殘部正往中陽方向撤退,隊伍混亂,建制打散,沿途不會有嚴密盤查。」
陳宇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楚。
「一切,按計劃行動。」
電台那頭很快回復,僅有兩個字。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