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一雄聽到的第一個聲音,不是炮彈出膛。
是泥土。
腳下的公路突然抖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頂上來。
他下意識勒馬,還沒反應過來,左側梯田方向傳來一陣悶響。
迫擊炮彈落在行軍縱隊正中央。
第一輪炮彈還沒炸完,第二輪已經到了。
田中的耳膜被撕裂般的爆炸聲填滿。
他看見前方五十米處的輜重車被氣浪掀翻,車上的彈藥箱炸成碎片,馬匹連同車夫一起消失在火團里。
「伏擊——!」
他試圖喊出命令,但聲音已經被爆炸聲吞沒了。
不僅如此。
下一秒,兩側梯田土埂上方同時冒出了槍口。
不是三五支,也不是十幾支,是一整條線。
左右兩側,八十米距離內,數百支步槍和輕機槍同時開火。
子彈從不到一百米的距離上潑下來,密得像暴雨打在水面上。
公路上的日軍士兵像被割倒的麥子。
前排的人還沒來得及趴下,就被打成了篩子。
後排的人趴下了,但梯田比公路高出半人,射擊角度是從上往下,趴著也沒用。
田中摔下馬的時候,身邊的參謀已經沒了半個腦袋。
他匍匐在公路邊溝里,土沫和血沫糊了滿臉。
一枚子彈打在他頭頂三寸的碎石上,彈片劃破了他的軍帽。
「回擊!回擊!對兩側梯田射擊!」
但沒有人聽他的。
因為所有還活著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給自己找掩體。
但公路要的就是筆直平坦,哪有什麼掩體。
而這一點,在十分鐘前還是讓所有人放心的地形條件,此刻變成了死刑判決書。
一個中隊長跪起身想組織火力,半秒後胸口中了三發,仰面栽倒。
一個機槍手剛把一挺歪把子架上公路路基,還沒扣動扳機,一發毛瑟子彈就精準命中了太陽穴。
田中趴在地上,絕望地意識到一件事。
對方的火力密度,根本不是三千人該有的。
這個火力……至少是一個師!
儘管戰前上級多次叮囑新編43師的戰鬥力和其他國軍不同,但沒有接觸過的田中哪會知道,會如此厲害?
十二挺九二式重機槍從兩翼高處同時壓制,形成交叉火力。
再加上幾十挺輕機槍,子彈穿過行軍縱隊的長度方向,一掃就是一片。
田中身邊還能動的人越來越少。
「電台!快給旅團部發報!」他嘶吼著。
通信兵已經死了兩個。
第三個趴在一具屍體後面,哆嗦著手按電鍵。
手指按了三下,一發子彈打穿電台外殼,火花四濺。
通信兵慘叫著縮手,又換了一台備用機。
這次他拼了命,用身體護住電台,斷斷續續地發出了一串電碼。
田中不知道這條電報有沒有發出去。
因為緊接著,炮彈又來了。
不是迫擊炮,是七五山炮。
那種沉悶而厚重的爆炸從縱隊後端開始,逐發向前覆蓋。
田中聽見身後輜重馬車被炸斷車軸傳來的金屬扭曲尖嘯,同時混雜著馬匹臨死前的嘶鳴。
開火到現在,不到三分鐘。
他的一千一百人,已經折了三成。
……
馬家塬西側梯田第三層。
周小保趴在土埂後面,左眼貼著步槍瞄具,右手勻速扣動扳機。
每一槍都有回音。
他身旁的二連長吼著嗓子指揮換彈,聲音里全是興奮。
周小保沒那個閒心,他在默數射擊節奏。
班組火力覆蓋、連排交替射擊、營屬重機槍定點清除火力點……這套東西是師座手把手教的,練了幾個月,今天是頭一回用在鬼子身上。
效果好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彈藥管夠,這四個字從來沒像今天這樣讓人安心。
以前打仗最怕的就是子彈不夠,一個基數打完就得心疼,現在就完全不用擔心。
宋參謀長傳的話很明確……「放開了打,倉庫里夠你打三天三夜。」
周小保的瞄具里,公路上的日軍已經完全失去建制。
沒有人在還擊。
偶爾有幾支步槍胡亂朝梯田方向放槍,但打的位置差了十幾米。
日軍根本看不見人在哪,因為梯田土埂高度剛好遮住射手全身,只有槍口露在外面。
從公路方向看過來,兩側梯田平平無奇,看不到一個活人。
但子彈就像從土裡長出來一樣,一刻不停。
「一營報告,公路東端封死!有日軍試圖突圍被堵回去了!」
「二營報告,西端封死!四團的人到位了!」
周小保點了點頭,趴起身朝公路方向望了一眼。
一公里長的公路上,火光和煙塵籠罩著一切。日軍的行軍縱隊已經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的碎片……馬的、車的、人的都有。
他低頭看了看表。
開火後第七分鐘。
……
後方十五公里。
獨立混成第十六旅團主力行軍縱隊。
「旅團長!前方有急電!」
通信參謀跌跌撞撞跑到村井馬前,手裡攥著一張紙條,臉色慘白。
村井接過來。
電文斷斷續續,顯然是在極端惡劣條件下發出的,很多字碼不完整,但核心內容還是拼湊出來了。
「……遇伏……馬家塬……火力極猛……損失慘重……請立即增援……」
村井盯著紙條看了三秒。
高浪策馬靠上來,只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旅團長!田中大隊遇伏了!馬家塬……那不是一片開闊地嗎?怎麼會——」
村井把紙條攥成一團。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擔憂。
是憤怒。
一支在野雞嶺被打散的支那偏師,居然敢伏擊他的先鋒大隊?
「傳令全軍!」村井猛地拉緊韁繩,戰馬嘶鳴著揚起前蹄,「脫離行軍隊形,全速前進!目標馬家塬!」
高浪張了張嘴:「旅團長,是否應該先派偵察——」
「不需要!」村井一鞭子抽在馬臀上,「對方偷襲得手,兵力絕不會多!全軍壓上去,把他們碾碎!」
五千人的縱隊開始加速。
隊形散開,間距拉大,所有人都在跑。
高浪騎在馬上,看著這支急躁的大軍向前涌去,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忽然有種莫名的不安,但又想不通來自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