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縣,克難坡。
一場夜雨剛停,院裡的黃土被踩得泥濘不堪。
第二戰區長官部這幾日也不安生。
日軍掃蕩呂梁山區,表面上主攻的是八路軍根據地和新編第43師,可日軍的兵鋒貼著第二戰區控制區掃過去,交城、文水、孝義幾個方向都起了衝突。
各地的電報一封接一封。
今天說丟了兩個據點,明天說一個連被打殘。
後天又說日軍燒了村子,百姓逃進山里,地方保安團要糧、要槍、要援兵。
閻錫山這幾天沒睡過一個整覺。
直到昨天。
他才收到石樓方向的消息。
新編第43師撤出石樓,部隊傷亡不小。日軍第二十師團占領石樓後,正準備繼續合圍陳宇部。
另一邊,109師團也在壓縮晉西北八路軍的活動範圍。
兩個最礙眼的勢力,都被日軍咬住了。
閻錫山的心情這才好了幾分。
書房內。
他讓副官溫了一壺酒,剛端起酒杯,院外就傳來急促腳步聲。
「報告!」
門被推開。
第十九軍軍長,同時也是新編43師副師長的王靖國帶著一身潮氣進來,軍帽邊沿還沾著水珠。
閻錫山皺眉:「什麼事,慌成這個樣子?」
王靖國沒有繞彎子。
「閻長官,日軍退兵了。」
閻錫山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誰退兵?」
「二十師團、109師團,都在撤。」
「胡說八道。」
閻錫山把酒杯擱回桌上。
「梅津美治郎調了六萬多兵力進呂梁,石樓剛拿下,陳宇的部隊也被打散了。眼下正是日軍收網的時候,他們退什麼?」
王靖國站得筆直。
「卑職起初也不信。」
「可我安排在汾陽、孝義、介休幾處的眼線,都報回了同樣的消息。日軍炮兵在拆炮,輜重隊往東走,前線據點也開始收縮。」
閻錫山盯著他。
「確認了?」
「確認。」
王靖國頓了頓。
「109師團撤得最狼狽。聽說連山炮都丟了不少,不少輜重騾馬都殺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閻錫山緩緩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他的手指從石樓往東移,經過臨縣、方山,最後停在同蒲鐵路線上。
「日本人不可能無緣無故撤。」
「他們出了什麼事?」
王靖國搖頭。
「具體還沒查清。不過日軍撤得很急,不像是誘敵,更像後路出了岔子。」
閻錫山沉著臉,半晌沒有說話。
這本該是件好事。
日軍退了,第二戰區少了壓力。
可他心裡卻不舒服。
因為這場掃蕩,原本是他默認的一盤棋。
日軍先消耗八路軍,然後再吃掉陳宇,最後晉綏軍出來接手殘局。
現在棋盤還沒收,執棋的人卻先走了。
「去請趙戴文。」
「是。」
半個小時後。
趙戴文拄著手杖進了書房。
他年紀不小,步子不快,進門後先給閻錫山行禮,隨後看了一眼站在一側的王靖國。
「百川兄,急著叫我來,出了什麼大事?」
閻錫山沒有寒暄。
「日本人撤了。」
趙戴文的手杖停在地上。
「撤了?」
「二十師團、109師團,都在往太原方向退。」閻錫山道,「王軍長的消息已經核實。」
趙戴文轉頭看向王靖國。
「日軍占了石樓,又壓住了晉西北的八路軍。這個時候退兵,不合常理。」
「王軍長,消息從哪來的?」
王靖國笑了笑。
「趙先生,戰場上的事哪有那麼多常理。鬼子也要吃飯,也要運炮彈。」
趙戴文眼神沒動。
「你知道原因。」
王靖國看了閻錫山一眼。
閻錫山開口:「都到了這個時候,還藏什麼?」
王靖國這才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同蒲鐵路。
「日軍鐵路運輸出了問題。」
「文峪河鐵路橋被炸,靈石隧道也塌了。一個卡住南北運兵,一個堵住西線運輸。這兩處一斷,同蒲鐵路就成了擺設。」
趙戴文皺起眉。
「即便鐵路受阻,日軍還有公路補給。」
「所以,還有下文。」
王靖國手指往西移,落在方山和臨縣上。
「方山中轉站沒了,臨縣也丟了。」
趙戴文猛地抬頭。
「什麼?」
「聽說方山的彈藥庫被炸,臨縣的物資倉庫也被新編43師拿下。」王靖國語氣隨意,「日軍前線斷糧斷彈,勉強擠出三天儲備,不撤就得餓死在呂梁山里。」
趙戴文沒有立刻說話,他盯著地圖。
文峪河鐵路橋、靈石隧道、方山、臨縣。
四處地方,像四顆釘子,釘死了日軍兩大主力師團的補給線。
「是誰幹的?」
王靖國嗤了一聲。
「還能是誰。陳宇。」
「不過,下面的人把他吹得太厲害了。什麼孤軍深入,什麼全殲獨立混成第九旅團,什麼連破十六旅團,又夜襲方山、詐取臨縣。」
「我看,多半是各處鄉紳和維持會為了自保,故意往陳宇臉上貼金。」
「一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帶著一幫雜牌兵,能把日軍兩個師團逼退?傳出去誰信?」
閻錫山沒有接話。
他想起陳宇來太原述職時的樣子。
年輕。
話不多。
眼裡沒有尋常軍官見上官時的畏懼,但那小子不是一個安分的人,日軍一個大隊說滅就滅。
這些話怕也不是空穴來風。
趙戴文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
「真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陳宇已經贏了。」
王靖國臉上的笑收住了。
趙戴文繼續道:「日軍退兵,晉西北的八路軍緩過來了。陳宇也沒死,反而帶兵搶下了日軍的補給線。」
「他要是拿著這些繳獲回石樓,兵會更多,槍會更多,威望也會更高。」
「到那時,二戰區還想拿捏新編第43師怕是只會更加不容易。」
屋內沒人說話。
閻錫山轉過身,「你的意思是?」
趙戴文把手杖橫在地圖上。
「先下手。」
「石樓那邊,陳宇留下的殘部只剩兩千多人。立刻派部隊過去接管防務,名義上是協防,實際上把陣地和人都攥在手裡。」
「能收編的,編入晉綏軍。」
「不願編的,拆散調走。」
王靖國點了點頭。
「石樓的工事、倉庫,還有日軍遺棄的輜重,也不能讓陳宇先拿到。」
趙戴文看了他一眼。
「不錯。」
「還有戰功。」
閻錫山眯起眼。
趙戴文道:「日軍為什麼撤?可以說是第二戰區各部調動,形成壓力,迫使日軍東退。」
「至於新編第43師的戰報,沒有完整繳獲,沒有日軍正式記錄,沒有足夠的俘虜佐證,便不能盡信。」
「陳宇若報全殲獨立混成第九旅團,就讓他交證據。」
「交不出來,就是虛報戰功。」
「交得出來,也要查清他為何擅自脫離防區,孤軍冒進,導致石樓失守、部隊傷亡慘重。」
王靖國聽得眼睛發亮。
「趙先生這招高。」
「功勞拿走,罪名留給陳宇。」
趙戴文搖了搖頭。
「這其實也是無奈之舉。」
「他若識相,就交出繳獲,縮編整訓,繼續做第二戰區的師長。」
「他若不識相……」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
閻錫山走回桌前,拿起酒杯,卻沒有喝。
「陳宇這個人,怕是不會識相。」
趙戴文低頭道:「所以更要先把籠子紮好。」
閻錫山沉默片刻,拿起硃筆。
「擬令。」
副官立刻鋪開公文紙。
「第一,命王靖國率十九軍一部,立即向石樓、太寧溝方向推進,接管日軍撤退後遺留據點,恢復地方秩序。」
「第二,命新編第四十三師所屬部隊,即刻撤離石樓、臨縣周邊,向指定區域集結整訓,未經長官部許可,不得擅自接收繳獲,不得擅自擴軍。」
「第三,著孟憲吉、郝繼先立即赴石樓,清查新編第四十三師兵員、軍械、糧秣及戰利品帳目。」
王靖國面露得色。
「閻長官,臨縣那邊呢?」
閻錫山看著地圖上的臨縣。
「臨縣的日軍物資,不能留給陳宇。」
「讓王軍長派人去接。」
王靖國立正。
「是!」
趙戴文忽然補了一句。
「命令里加上一條。」
「陳宇必須親自到吉縣述職。」
閻錫山抬眼。
趙戴文聲音平靜,「他不是喜歡打仗嗎?」
「那就讓他帶著戰報、繳獲和人頭數,來這裡說清楚。」
「有些事,總要當面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