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
石門村後山二號倉庫前的空地已經被踩成了一片泥沼。
各路游擊隊、獨立營的隊伍趁著夜色趕來,騾馬打響鼻的聲音此起彼伏。
最近日軍據點頻頻遇襲,筱冢義男下令航空兵加強白天巡邏。
只要大部隊在白天露頭,必然招來炸彈洗地。八路軍各部也學乖了,全改在夜裡行動。
倉庫門前,火把噼啪作響。
一個穿著破棉襖的游擊隊長,將三支連膛線都磨平的老套筒,外加一堆從日軍據點扒下來的破銅爛鐵,「咣當」一聲扔在地上。
游擊隊長搓著凍僵的手,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物資堆里的捷克式輕機槍。
「老魏營長,按陳旅長定的規矩,我這些家當,外加昨天剛端了鬼子一個炮樓繳獲偽軍的十支漢陽造,換一挺捷克式,外加兩百發子彈,夠數吧?」
魏根生拿筆在帳本上劃了一道,沒好氣地擺手。
「拿走拿走。」
游擊隊長大喜過望,上前死死摟住那挺嶄新的捷克式輕機槍,生怕別人搶走。
他轉身衝著手下弟兄大吼。
「看見沒!咱們也有連發火力了!下次再碰上鬼子的小分隊,老子一梭子壓得他們抬不起頭!」
周圍幾個游擊隊幹部滿臉艷羨。
「老李,你他娘的算是鳥槍換炮了。有了這挺機槍,鬼子一個班的衝鋒你都能扛下來。」
「陳旅長敞亮!不瞞你們說,咱們底子薄,換不起山炮。那玩意兒除了獨立團,誰養得起?炮彈金貴不說,炮手更是香餑餑。咱們搞挺輕機槍,打游擊戰足夠用了!」
魏根生站在物資堆旁,看著一箱箱黃澄澄的子彈、一挺挺泛著金屬光澤的機槍被搬走,抬手捂住胸口。
心絞痛。
一上午的時間,陳宇讓商隊運來的上萬支好槍、一百挺輕機槍,已經沒了一大半。
換回來的,全是一堆生鏽的破銅爛鐵,還有一大堆彈殼。
魏根生翻著帳本,嘴角直抽搐。
敗家啊。
這麼多好裝備留下來,獨立旅至少能再擴編四個團,直屬隊也能擴充一半。
兩萬人的獨立旅,就是日軍來一個師團咱也敢硬碰硬。
旅長倒好,全散給友軍了。
腹誹歸腹誹,魏根生執行命令絕不含糊。
他扯著嗓子指揮輜重營的戰士。
「都查驗清楚!別讓友軍兄弟拿了空槍回去!子彈按基數配齊!」
倉庫內,陳宇背著雙手,看著外面熱火朝天的景象,神色平靜。
方明遠推了推黑框眼鏡,走到陳宇身邊。
「老陳,老魏的心痛都寫在臉上了。咱們獨立旅這次可是把家底全掏空了。」
「掏空就再賺。」陳宇語氣不容置疑,「日軍想用囚籠政策困死我們。只要晉西北每一個游擊隊員手裡都有槍,每一個獨立營都有炮,這籠子就關不住任何人。一家獨大打不贏這場仗,全軍換裝才能徹底粉碎筱冢義男的掃蕩計劃。」
與此同時。
五寨以南,日軍最後一道封鎖線。
風雪呼嘯。
炮樓頂部的探照燈慘白刺眼,掃過雪原。
趙長林趴在雪地里,整個人幾乎埋進積雪中。
他身後的六十個戰士有樣學樣,一動不動。
一隊日軍巡邏兵端著三八大蓋,踩著積雪走過,軍靴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此時距離他們藏身的位置不足三十米。
趙長林屏住呼吸,右手死死攥住腰間的駁殼槍。
十分鐘後,日軍巡邏兵走遠,探照燈轉向另一側。
交崗輪替的空當來了。
「走!」趙長林低喝一聲。
六十一人手腳並用,從雪地里爬起,弓著腰,拼盡全力衝過公路,一頭扎進對面的密林。
穿過這片林子,再翻過一道山樑,就是獨立旅的防區。
隊伍在林中停下。
幾個傷員雙腿一軟,直接栽倒在雪窩子裡。
「隊長,走不動了……真走不動了。」副隊長靠著樹幹,大口喘氣,臉色白得嚇人。
他們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眼。
沒有乾糧,沒有熱水。
一路上為了躲避日軍搜山,專挑最難走的野林子鑽。
趙長林從腰間摸出半截煮得發脹的牛皮腰帶,用匕首割下一小塊,塞進副隊長嘴裡。
「嚼!咽下去!」趙長林雙眼發紅,聲音嘶啞,「過了這道梁子,就是石門村!陳旅長的換裝大會就在今天。咱們只要到了,就能拿上新槍!」
副隊長用力咀嚼著堅韌的皮帶,腮幫子高高鼓起,硬生生連同口水咽進肚子裡。
他掙扎著站直身體。
「走!去石門村!給死在三井鎮的弟兄們報仇!」
六十一個殘兵互相攙扶,邁開僵硬的雙腿,繼續向著山樑攀爬。
風雪越來越大,掩蓋了他們的足跡。
一個小時後。
趙長林帶著隊伍翻過山脊,前方的地勢逐漸平緩。
「隊長,前面有個大雪窩子,背風。」前面探路的虎子跑回來匯報,「弟兄們實在撐不住了,咱們進去避避風,確認一下路線再走吧。」
趙長林點頭。
他也到了極限,視線開始模糊。
一行人順著斜坡滑進那個巨大的雪窩子。
這裡積雪極深,擋住了四周的寒風,溫度稍微高了一些。
趙長林剛靠上一塊覆雪的岩石,準備掏出地圖。
突然,腳下的積雪猛地一沉。
唰。
原本平整的雪地表面,幾塊白色的偽裝網被瞬間掀開。
四周的雪堆里,毫無徵兆地站起四個人影。
趙長林頭皮瞬間炸開,身體本能地向前撲倒,大吼出聲。
「敵襲!」
虎子拔出大刀,其餘游擊隊員紛紛舉起手中破爛的漢陽造。
但他們的動作太慢了。
四支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從四面八方死死鎖定了他們。
趙長林看清了對方的裝束,瞳孔猛地巨震。
這些人身披白色偽裝服,頭上戴著白漆鋼盔。每個人胸前掛著戰術胸掛,裡面塞滿彈匣。腰間掛著四枚木柄手榴彈,大腿外側甚至還綁著短刀。
更讓趙長林震驚的是他們手裡的武器。
清一色的短槍,連他這個游擊隊長都沒認出來,這到底是什麼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