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裡,一時間只剩下木柴燃燒發出的噼啪聲。
李大山眼裡的光彩瞬間熄滅了,劉猛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苦笑出聲。
「老趙,你拿我們尋開心呢?」劉猛抓著頭髮,「鬼子兩個中隊,那可是六百多號正規軍!加上偽軍和警備隊,小一千人!機槍大炮什麼都有。咱們兩家湊一塊兒,滿打滿算一百三十個人。」
劉猛指著外面:「是,你們換了新槍。但那是步槍!不是大炮!一百多人去找一千人報仇,這簡直是白日做夢!」
李大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絕望。
「老趙,劉猛說話直,但理是這個理。」李大山拍了拍趙長林的肩膀,「我知道特戰隊厲害,但他們只有十幾個人,改變不了大局。這仗,沒法打。」
他頓了頓,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不過,鄉親們還在村口吊著。你既然決定要打,我李大山絕不當縮頭烏龜,第七大隊剩下的人,全聽你招呼。大不了一死。」
趙長林看著李大山,心裡五味雜陳。
他太理解李大山的想法了。
在去獨立旅之前,如果有人告訴他十三個人就能幫他們對付兩個中隊,他絕對會抽對方兩個大耳刮子。
傳統游擊隊的認知里,火力嚴重不足,打仗只能靠人命填,靠人數優勢去拼。
但李大山沒見過獨立旅的新兵營是怎麼用實彈餵出來的,沒見過參謀部的沙盤推演是何等精密,更沒見識過特戰隊那種完全不講道理的現代特種破襲戰術。
周海他們,根本就不是用人數來衡量戰鬥力的。
「老李,你的心意我領了。」趙長林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過你放心,陳旅長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送死的事,我們不干。」
趙長林拿起放在一旁的日軍兵力草圖。
「你把鬼子的火力點、巡邏規律,還有王麻子的活動路線,再給我詳細說說。我拿去給周隊長看看,怎麼打,他說了算。」
李大山愣住了。
他看著趙長林自信的背影,一時間竟然分不清,這到底是有了新裝備後的盲目自大,還是獨立旅真的有什麼通天的本事。
隔壁棚子。
趙長林掀開門帘走進去時,周海正借著手電筒的微光,在一張軍用防水地圖上用紅藍鉛筆做標記。
黑鷹突擊隊的隊員們已經圍成一圈,正在檢查彈藥基數。
「周隊長。」趙長林快步走過去,將李大山提供的情報低聲匯報了一遍。
「小王莊和三井鎮,一共駐紮了鬼子兩個中隊,重機槍四挺,擲彈筒若干。外圍還有偽軍一個營協助封鎖。」趙長林咽了口唾沫,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老李他們覺得,兵力懸殊太大,沒法下手。」
周海手中的紅藍鉛筆停在地圖上。
他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鋼盔陰影下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波瀾。
「兩個中隊?」周海冷笑一聲。
他隨手將紅鉛筆扔在地圖上,標定在小王莊的位置。
「剛剛好。」周海掃了一眼身邊的十二名特戰隊員,聲音冰冷,「夠給兄弟們當飯前甜點了。」
趙長林指著地圖上的一點,眉頭緊鎖:「不過周隊長,還是要小心。五寨這邊除了原本的一個守備大隊,吉澤忠男又增派了一個大隊。」
他手點在山外的一個位置:「這個大隊作為機動兵力,駐紮在大山外二十公里的鎮子上。那裡是整個晉北的關鍵要道。」
周海盯著地圖,目光在等高線間快速移動:「這確實是個麻煩。二十公里,急行軍倒是不怕,因為至少需要三個小時。就怕他們有卡車,那樣的話半小時就能殺到。」
趙長林搖了搖頭:「這點你放心,最近大雪封山,路難走得很。而且五寨這邊,日軍滿打滿算也湊不出五輛卡車。」
周海收起鉛筆:「那就好。」
說著他話鋒一轉,抬眼看著趙長林:「有個事我得問清楚。李大山在這個山坳里躲了幾天,你帶我們過來的時候,連個聯絡暗號都沒打,直接就摸准了地方。你怎麼知道他在這?」
趙長林不假思索地回答:「這地方是以前我們打游擊時常躲的雪窩子。這山裡的幾處隱秘點,我們游擊隊心裡都有數。鬼子大掃蕩,李大山除了這兒,沒別的地方可去。」
周海敏銳地捕捉到了話里的關鍵:「你是說,這地方只有你們游擊隊知道?」
「差不多吧。」趙長林點頭,「平時也就一些進山打獵採藥的老鄉知道。」
周海聞言眼神一沉:「這只是我的猜測。現在五寨壓著兩個中隊,小王莊的那個小隊不僅沒撤,還把周圍徹底封死。結合王麻子用救命糧懸賞的情報,我是怕鬼子已經有眉目了。」
趙長林愣住,乾笑一聲:「不能吧……」
「別忘了。」周海語氣冷硬,「鬼子手裡有糧。人在快餓死的時候,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如果有村民拿情報換糧食,這不怪百姓,但咱們得防。」
趙長林臉色巨變。
周海說得對。
這大山附近靠山吃飯的老鄉不少,熟悉地形的不在少數。
要是鬼子真逼著他們帶路……
就在這時,棚外積雪被踩踏的「咯吱」聲急促響起。
門帘被猛地掀開,第七大隊的通信員滿頭大汗地衝進來,大口喘氣。
「趙隊長!周隊長!李隊長讓你們趕緊過去!」
兩人對視一眼,周海一把抓起桌上的衝鋒鎗就往外走。
很明顯,出事了。
兩人快步穿過風雪,鑽進李大山的窩棚。
李大山正趴在地上,耳朵貼著一塊埋在雪裡的空心木筒。
見兩人進來,李大山迅速起身,臉色鐵青:「山道那邊有動靜。外圍放出的暗哨剛才傳回消息,東南方向的山口,發現了日軍的蹤跡。」
劉猛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人數不少,全穿著白披風,連狗都沒帶,靜悄悄地往上摸。看這架勢,是直奔咱們這兒來的!」
趙長林一拳砸在柱子上:「真他娘的被周隊長說中了!這地方大概是暴露了,我們現在怎麼辦?」
窩棚里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一百三十個游擊隊員,也就剛從獨立旅回來的第三大隊能有些戰鬥力,第七大隊看著人數比第三大隊多,但手裡一半都是破槍,子彈每個人最多五發。
這種狀態,被鬼子包了餃子,這跟等死有什麼區別?
「慌什麼。」周海冷冷開口。
「只要利用好,這未嘗不是我們的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