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是去年秋天,九月份。那天趙和平提前打電話讓我買菜,說晚上有客人。我做了四個菜,他吃了不到一碗飯就走了。」
去年九月。
那正是沈楚雄案開始發酵的時候,顧文龍已經被抓,周明昊還沒有死,杜志強在這個時候出現在趙和平家裡,是來傳遞消息的,還是來收錢的?
蘇晴深吸了一口氣:
「劉大姐,這件事你跟檢察院的人說了嗎?」
「還沒有,我在等您回來。蘇市長,這些話我不想跟別人說,我只想跟您說。您來了青川以後,趙和平在家裡提過您好多次。
他說您是青川這麼多年來最不怕事的市長,說您來了以後,青川的天要變了。他不恨您,他說您做的都是該做的事。」
劉桂蘭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蘇晴。
信封沒有封口,蘇晴抽出裡面的信紙——密密麻麻寫了三頁,字跡歪歪扭扭,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擠在一起,有的松松垮垮,像是在寫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這是我昨天晚上寫的,我把這些年我知道的事情全都寫下來了,趙和平收的錢、見過的人、幫沈楚雄辦的每一件事。
我知道的不全,但我知道的都寫上了,蘇市長,這個東西交給您,比交到別的地方有用。」
蘇晴握著那封信,手指微微顫抖。
三頁紙,歪歪扭扭的字跡。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在深夜裡一個人坐在燈下,一邊哭一邊寫,把丈夫這些年做的壞事一樁一樁地記下來,然後交到一個她信任的人手裡。
「劉大姐,你做好準備了嗎?這份東西交出去,你和你丈夫都可能面臨法律的制裁。」
劉桂蘭看著蘇晴,眼眶又紅了,但她這一次沒有哭。
「蘇市長,我準備好了,我跟趙和平說好了,他坐牢,我等他,我坐牢,他等我。我們欠的債,還完了,才能踏踏實實地過日子。」
蘇晴把信封收好,站起來,伸出手。
劉桂蘭握住了她的手,那雙手粗糙、乾燥、冰冷,像是一塊被風吹了很久的石頭。
「劉大姐,你去檢察院自首吧,到了那裡,你把你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你的態度越好,交代得越徹底,對你自己的處理結果就越有利。」
劉桂蘭點了點頭,鬆開了蘇晴的手,轉身走出了值班室。
她的背影有些佝僂,步伐卻不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推著她走。
蘇晴站在值班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穿過走廊,走出大樓,消失在院子裡的陽光中。
陳芳從旁邊走過來,站在蘇晴身邊。
「頭兒,這個劉桂蘭,真要去自首?」
「她已經去了。」
蘇晴轉過身,看著陳芳,「你跟檢察院那邊打個招呼,說劉桂蘭可能要過去。讓他們態度好一點,不要把她當犯人審。
她不是主犯,她是從犯,甚至只是個知情不報。法律上怎麼定性是法院的事情,但她主動來交代問題的態度,應該被考慮進去。」
陳芳點了點頭:
「明白。」
那個抽屜現在已經快裝滿了,每一個檔案袋裡都裝著一個人的命運、一個家庭的破碎、一段無法挽回的過去。
她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腦子裡的東西太多太亂,轉不開了。
門被敲響了。
高磊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頭兒,馬國慶出門了,剛才從家裡出來,一個人開車往柳林鎮的方向去了。高磊跟著,說他的車開得不快,六七十碼,像是在兜風。」
蘇晴皺了皺眉:
「柳林鎮?他去柳林鎮幹什麼?」
「不知道,他的車過了柳林鎮,往河口村的方向去了。頭兒,他不會是去河口村吧?」
蘇晴猛地站起來。
馬國慶去河口村,他去河口村幹什麼?河口村是宏達化工污染的源頭,是周明昊、張翠花、十八個死者的家鄉。
一個市委組織部長,在請假的情況下,一個人開車去河口村,絕對不正常。
「高磊,你讓高磊跟緊一點,不要跟丟。如果他進了河口村,馬上告訴我。」
「明白。」
高磊轉身出去了,蘇晴站在辦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她的心跳加快了,太陽穴在突突地跳,馬國慶去河口村。
他去河口村幹什麼?去道歉?去懺悔?去給自己找一條退路?還是去見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人?
十五分鐘後,高磊打來電話。
「頭兒,馬國慶進河口村了,他的車停在村委會門口,人下了車,在村子裡走。他現在在張翠花家的門口站著。
張翠花的兒子張華強正在門口掃院子,兩個人說了幾句話,不知道在說什麼。」
蘇晴握著手機,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高磊,你讓高磊想辦法靠近一點,聽他們說了什麼。另外,你查一下馬國慶最近的通話記錄,看他有沒有跟河口村的人聯繫過。」
「好。我馬上查。」
蘇晴掛了電話。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馬國慶站在張翠花家門口。
他能跟張翠花的兒子張華強說什麼?道歉嗎?說對不起,你媽是被我害死的?
說他收了沈楚雄的錢,在環評報告上簽了字,讓宏達化工的毒水排了二十年?
還是說,他只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些被他害過的人,長什麼樣?
她想到了劉桂蘭寫的那三頁信。
那個在深夜裡一邊哭一邊寫的女人,把自己丈夫做的壞事一樁一樁地記下來。
馬國慶會不會也寫了一份這樣的東西?會不會也藏在某個地方?會不會也在等著一個合適的人,把這些東西交出去?
蘇晴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陳芳的號碼。
「陳芳,你幫我查一件事。馬國慶在青川有沒有第二套房子,或者有沒有租過什麼倉庫之類的地方,查到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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