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正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吳六指啊……他是鎮上的企業家,做建材生意的,平時也給鎮裡做了不少好事,修路、捐款,支持學校建設。在鎮上口碑還行。」
「口碑還行?那我怎麼聽說有人報過他的案,都被你以『證據不足』結了呢?」
周守正的臉色微微變了,嘴角抿了一下,像一扇門剛開了條縫,又被輕輕帶上了。
「蘇市長,那些報案我也看了,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個架,爭個地界,雙方各執一詞,沒有證人,沒有物證,確實立不了案。
吳六指是鎮上的人,他要是真犯了事,我不會偏袒他。但也不能因為有人舉報就隨便抓人吧?」
蘇晴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沒有移開,聲音也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被磨過的。
「周所長,十一件報案,每件都說『證據不足』。我在公安局幹了這麼多年,還沒見過一個地方三年裡有十一件案子全都是證據不足的。你要是真的認真查了,我不信一件都查不出來。」
周守正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個被掐滅的菸頭。
蘇晴站起來。
「周所長,吳六指的事,我會繼續查。如果他真的沒有問題,那最好。如果有問題,誰捂著他,誰就是同夥。」
她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出派出所的時候,陽光正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主街上,把那些灰撲撲的樓房照得亮了一些。
蘇晴站在台階上,看著街對面那家已經關門的修車鋪,捲簾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GG,字跡已經看不清了。
鎮上的人還在各自過著自己的日子,買菜,修車,坐在門口擇菜,沒有人知道剛才那個在派出所門口站了一會兒的女的,是來查吳六指的。
她上了車,沒有急著走,坐在駕駛座上給方志文打了個電話。
「方書記,安平鎮這個事,恐怕比那封信上寫的要嚴重。吳六指在鎮上經營了二十多年,根扎得很深。鎮派出所的所長說他是『口碑不錯的企業家』,但那十一件報案都是『證據不足』。
一條腿被打斷的人已經搬走了,寫聯名信的人不敢報真名,街頭的老頭提到他的名字連話都不敢說完。」
方志文沉默了一會兒:
「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在安平鎮待幾天,住下來,慢慢查。明面上查,暗地裡也查。鎮上的人不說話,我就一個一個去找。總能找到敢開口的。」
方志文沉默了幾秒:
「蘇晴,安平鎮不比青川,那地方偏,鎮上的人抱團。你一個人在那兒,注意安全。」
「我知道。」
蘇晴掛了電話。
她把車開到鎮子外圍的一個安靜的路口,停在一棵大槐樹下面,關了引擎。
鎮上的一切在她面前靜了下來,像一杯剛剛沉降乾淨的水。
第二天一早,蘇晴沒有穿警服,換了一身尋常的便裝,沿著安平鎮的主街慢慢走了一圈。
路過菜市場的時候,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到市場裡的攤位稀稀拉拉的,買菜的人也不多。
旁邊一個賣豆腐的大姐正拿抹布擦著台面,看到蘇晴站在那兒,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蘇晴買了一小塊豆腐,一邊付錢一邊隨口說:
「你們鎮上是不是有個叫吳六指的人?」
賣豆腐的大姐手一抖,零錢差點掉進豆腐盆里,連忙把零錢握緊,低聲說了一句:
「你買完就走,別問了。」
她把頭埋得很低,像怕被誰看到她在跟陌生人說話。
蘇晴接過豆腐,沒有再多問。
她繼續往前走,走到鎮子東邊的一片老房子跟前。
巷子很窄,兩邊是土坯牆,牆角長著青苔。
一個老太太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眯著眼睛,像一隻老貓一樣安靜。
蘇晴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
「大娘,您認識吳六指嗎?」
老太太沒有抬頭,也沒有看她,只是把目光收了收,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你找他幹什麼?」
「我是從青川來的,聽說鎮上有人舉報他。我想了解一下情況。」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斟酌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
「他以前是我們村的,小時候叫吳狗剩,後來有了錢,就改名叫吳六指。他的手從小就多長了一根指頭,大家都叫他六指。
他爹娘都老實,但他不老實。他十幾歲就開始在外面混,後來回來搞建築、承包工程,慢慢就發了。」
她抬起頭看了蘇晴一眼,「你打聽他,你自己小心。他那個人心眼小,記仇。」
蘇晴點了點頭:
「大娘,謝謝您。」
她站起來,正要走,老太太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
「你要是真想查,就去鎮西邊的磚廠看看。他在那兒有個廠子,半夜經常有車進出,不知道拉的什麼東西。」
蘇晴轉過身:
「磚廠在哪兒?」
「出鎮子往西走,過了那條河,路邊有一片灰撲撲的房子,就是他的磚廠。你別說是別人告訴你的。」
蘇晴點了點頭,走出了巷子。
磚廠,半夜經常有車進出。
她想到聯名信上說吳六指強占了村裡的魚塘和林地,如果那些地真的被他占了,總歸是要用在什麼地方的。
她上了車,沒有直接去磚廠,先回到了鎮上的小旅館,在房間裡把今天看到的、聽到的都記了下來。
第二天天還沒亮,蘇晴就起了床。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戴上帽子,沿著鎮西的小路,步行往磚廠的方向走去。
天邊剛露出一線灰白的光,路兩邊的田地里還有露水,空氣裡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她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遠遠就看到了那片灰撲撲的房子,圍牆很高,煙囪豎在那裡,孤零零的,像一根被遺忘的柱子。
鐵門關著,門口有一輛舊卡車停著。
她繞到磚廠的側面,看到圍牆外面堆著一堆堆的碎磚和廢料。
圍牆有一處塌了個缺口,她側身閃進去,看到院子裡堆著各種建材。
院子角落裡有一排簡易的鐵皮棚子,蓋著防水布。
蘇晴蹲在牆角的碎磚堆後面,目光落在一個鐵皮棚子的門口——那裡停著一輛三輪摩托車,車斗上放著幾個黑色的塑膠袋。
她正想靠近一些,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從磚廠裡面傳來,有人正在往這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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