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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沒有說過那些貨是哪兒來的？」
「沒有，他不說，我也不問。做生意的，有些事情不該問的就不問。」
「你磚窯里的現金呢？」
吳六指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根被風吹了一下的蘆葦尖，很快就恢復了原樣：
「那是我存的錢。做工程賺的。」
蘇晴把一份銀行流水單推到吳六指面前：
「吳六指，你的銀行帳戶流水顯示，近五年你從自己名下的帳戶里取走了超過四百萬現金，但沒有任何記錄說明這些錢用在了什麼地方。你說這筆錢是存下來的，那你存它的用途是什麼？」
吳六指看著那張流水單，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蘇晴沒有追問，她把一張照片推到吳六指面前，上面拍的是他磚窯里那幾袋金屬塊的特寫，袋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發暗的金黃色邊緣：
「我們正在查這筆錢的來源，如果你願意主動交代，那比我們查出來要好得多。」
吳六指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蘇晴注意到他搭在膝蓋上的食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那些錢是別人放在我這裡的。他們都是做工程的，有時候現金不好走帳，就放在我這兒周轉。我幫他們保管，收點手續費。我誰都沒給過，都在那兒放著。」
「都有哪些人？」
吳六指又不說話了。
他的手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
蘇晴合上筆記本：
「你想清楚了再說。」
吳六指被抓的消息傳到安平鎮後，鎮上的人表面上沒什麼動靜，但蘇晴能感覺到那種無聲的變化——像是冰封了一整個冬天的河面，終於開始沿著裂縫一點一點地鬆動。
賣豆腐的大姐見到她時，主動多給了兩塊豆腐，什麼話都沒說，但那句「不用找了」是從喉嚨里輕輕滾出來的。
巷子口的老太太在門檻上坐了一整個下午，像一塊被風吹了很久的石頭，終於等到了春天。
第三天，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了安平鎮派出所。
他站在前台前，手裡攥著一張紙，紙邊已經揉得發皺了。
他對值班的民警說：
「我要報案。我叫梁德厚，我兒子梁小川前年被吳六指的人打斷了三根肋骨。」
梁德厚站在安平鎮派出所的前台前，兩隻手攥著那張揉皺的紙，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樹的根一樣凸著。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像是剛從地里趕過來的。
值班的民警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他，猶豫了一下，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蘇晴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旅館房間裡整理筆記。
她放下筆，穿上外套，步行去了派出所。
梁德厚還站在前台旁邊，沒有坐，他面前那杯水一口也沒動，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了一排，像是被遺忘了很久的汗滴。
「梁師傅，我是蘇晴。你報案的事，跟我說說。」
梁德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堵了很久的東西往下咽了咽：
「蘇市長，我兒子梁小川，今年二十三了。前年春天，他在鎮上跟吳六指的人吵了一架，為的是一塊地。
那塊地是我們家的老宅基地，吳六指說那塊地他看上了，要買。我兒子說不賣，吳六指的人就找上門來了。」
「來了幾個人？」
「三個，領頭的是一個叫馬三的，吳六指手底下的一個打手，以前在工地上幹過。他們把我兒子從家裡叫出去，在巷子裡打了一頓。我兒子回來的時候，三根肋骨斷了，臉上都是血。」
「你們報警了嗎？」
「報了。派出所的人來了，做了筆錄，拍了照，後來就不了了之了。說證據不足，抓不到人。我兒子出院之後，在鎮上待不下去了，就去了南方打工，到現在都沒回來過。」
梁德厚的聲音一直很穩，像是在講一段已經被反覆咀嚼過太多次的事。
但蘇晴注意到他攥著紙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梁師傅，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梁德厚鬆開手，把那張皺巴巴的紙遞過來。
紙上畫著一張草圖，是巷子的布局，標註了打人當天幾個人站的位置，還有一個畫了圈的地方，寫著「馬三站的位置」。
紙已經很舊了，邊角卷了起來，摺痕處磨出了毛邊。
「這是我兒子出院之後畫的。他說他記得那天每一個人的位置，記得誰先動的手，記得誰用了什麼兇器。
他畫了這張圖，說留著以後有用。他走的時候把這張圖留給了我，說爸，你收好，萬一哪天有人查，你就把這個拿出來。」
蘇晴把那張草圖仔細看了一遍，折好，放進自己的筆記本里。
「梁師傅，你放心。這張圖我們會好好保存。你兒子的案子，我會重新查。」
梁德厚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他轉身走出了派出所，背影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有些佝僂，但步伐卻比來的時候穩了一些。
蘇晴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梁德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轉過身對身邊的民警說：
「把前年梁小川被毆打案的卷宗調出來，送到市局。還有，查一下馬三這個人，看他在不在鎮上。」
第二天上午，安平鎮又來了兩個人——一個中年婦女，說吳六指占了他們家的魚塘，三年不給租金；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說吳六指承包的工程欠了他兩年工錢。
蘇晴一個一個地接待，把他們的陳述都記了下來。
她意識到，二十多年來，這些帳一本一本摞起來，已經堆成了一座沉默的山。
現在這座山開始裂開了，裂縫裡湧出來的，是那些早就該被聽見的聲音。
她把那些聲音一句一句收進本子裡，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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