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在他對面坐下：
「何書記，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老鷹嶺，是為了馬坡鎮柳樹溝村的圍牆。圍牆上的松木，經過技術鑑定，確認來自老鷹嶺。
韓長庚砍的樹，有一部分被運到了馬坡鎮駱長庚的工地，砌進了柳樹溝村那道截斷水源的圍牆裡。」
何永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目光在桌面上落了一會兒，像是在尋找那棵老鷹嶺松木的年輪線在多年前被畫下的起點。
「那批樹的採伐許可證上寫的樹種是杉木，實際砍的是松木。圍牆就在柳樹溝村溪邊立著，你簽過字的項目和駱長庚的工地之間，一直有一車一車木材在來回運輸。
現在已經不需要靠那堵牆來確認了，也不需要再確認車上的木板是不是從老鷹嶺運來的了。
所有已經確認過的事情，都已經放進了檔案袋裡，隨時可以被調出來查閱。」
蘇晴站起來。
何永年沒有跟著站起來，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桌面。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何永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剛才低了一些：
「蘇市長，那批松木的運輸路線，我確實不清楚。如果你認為這件事跟我有關，那我會把這件事如實向上面匯報。」
他坐在那張椅子上，保持著文件翻到一半時停住的姿勢。
那棵老鷹嶺的松木從他被批准的那一頁文件開始，經過韓長庚的鋸子、汪清的車、駱長庚的圍牆，現在又重新順著同一條路徑折返了回來，停在了他面前的那張桌子上......
何永年說到「我會把這件事如實向上面匯報」的時候，聲音是穩的，但蘇晴注意到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手指沒有動，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桌面，像是在等她說點什麼，或者等他自己的話音落回地面之後，再慢慢把它重新撿起來。
蘇晴沒有接話，走出了辦公室，帶上了門。
回到車上，蘇晴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她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鎮政府大門的方向，過了片刻，對姜懷遠說：
「姜所長，你找個人盯著何永年。他說要向上級匯報，不管他聯繫誰，只要他有任何動作，第一時間告訴我。」
姜懷遠點了點頭，拿起手機開始聯繫安排。
當天晚上，何永年果然有了動作。
姜懷遠的人在鎮政府對面的街上蹲守到夜裡九點多，看到何永年的辦公室燈還亮著。
大約九點半的時候，那盞燈滅了，何永年從鎮政府大門走出來，上了自己的車，沒有回鎮上的住處，而是往縣城的方向開了過去。
蹲守的人跟了一段，看到他在縣城的一家茶館門口停了車，下車之後在茶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著他，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他在裡面待了大約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上車的動作比進去時更乾脆利落，像已經得到了自己需要的答覆。
姜懷遠在第二天早上把這件事告訴了蘇晴。
他站在蘇晴的辦公桌前，合上了記錄本：
「何永年昨晚去了一趟蒼梧縣城，在一家茶館裡見了一個人。那個人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信封，但看不清是紙質的還是別的材質。茶館的監控拍到了兩個人的正臉，何永年和他見面的人，我們查了那個人的身份——蒼梧縣林業局的副局長，姓江，叫江明遠。」
蘇晴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何永年去找江明遠，說明他已經準備好跟他的上級打招呼了。他在松溪鎮當了五六年書記，不可能不認識林業局的人。
江明遠分管林政和採伐審批，老鷹嶺那片山林的採伐許可證在縣林業局有備案，他如果想做什麼，來得及在上面添一筆。」
「那我們怎麼辦？」
「先不動，何永年去找了江明遠，說明他已經開始動作了。但他去找了誰、說了什麼，我們目前都還沒有確鑿的掌握。等到他有下一步動作的時候，再看他打算把那條線引向哪裡。」
蘇晴在何永年和江明遠之間畫了一條虛線，備註：
「何永年緊急聯絡，疑似疏通關係。江明遠，縣林業局副局長，分管林政與採伐審批。老鷹嶺採伐許可證在縣林業局有存檔，可能被接觸或修改。」
然後她合上筆記本，看著窗外的天空，天色灰白，雲層壓得很低。
當天下午，蘇晴接到了一個電話，是蒼梧縣紀委韓副書記打來的。
他在電話里說，馬坡鎮那邊有人反映，何永年最近頻繁跟縣林業局的人接觸，其中有一個人就是江明遠。
這個信息跟姜懷遠的人蹲守到的情況一致，說明何永年的動作不是孤立的，江明遠這個人確實被卷進來了。
蘇晴握著電話，韓副書記說蒼梧縣紀委已經注意到了這個情況，如果江明遠確實參與了松溪鎮的採伐審批問題，他們會按程序進行了解。
掛了電話之後，蘇晴坐在椅子上，江明遠在縣城林業局的位置，正好對著松溪鎮那個需要簽字才能通行的審批口。
如果何永年找了他，而他接住了那個信封，那整條線就續上了。
蘇晴靠在椅背上，把筆記本翻到何永年那一頁，在那條虛線旁邊加了一筆——「韓副書記已注意到，江明遠被納入了視線範圍。」
她放下筆，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老槐樹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像無數隻正在翻閱紙頁的手，把那些還在墨跡未乾的位置逐一展平，再合攏到它應該停留的那一頁上......
蒼梧縣紀委的動作比預想的要快。
韓副書記在第二天上午又打來電話，說他們已經調取了江明遠近半年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發現他跟何永年之間的聯繫頻率超出了正常的工作範圍。
蘇晴握著電話聽他說完，放下之後，又拿起手機給姜懷遠打了個電話：
「姜所長，你那邊盯著何永年的人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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