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二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他沒有立刻讓開門口，站在門後面猶豫了幾秒，然後側身讓開了半步：
「進來說吧。」
屋裡不大，擺著一張床和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和幾份舊報紙。
趙老二在床沿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
「你是為了馬長貴的事來的？」
「對。你在石橋村的事，我聽說了一些。你能把當時的情況跟我說一遍嗎？」
趙老二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舊報紙的邊緣：
「前年秋天，鎮上征了石橋村一片地，說是要建一個農產品加工廠。征地補償款是按人頭算的，每人兩萬。我家四口人，應該拿八萬。
但錢到了村里之後，馬長貴說要扣『管理費』，每戶扣一萬。我不同意，他說這是村裡的規定，不交就別想拿錢。
我跟他吵了一架，後來他兒子馬小軍帶了兩個人到我家裡，砸了一扇窗戶，還說我要是再鬧，下次就不是砸窗戶的事了。
我第二天就去縣裡反映，材料交上去了，後來有人告訴我，材料被退回了鎮上。從那以後我就搬出來了，不敢再回村里住。」
「征地款最後拿到手了嗎？」
「拿到了。馬長貴扣了一萬，剩下的七萬給了我。我沒有辦法，只能認了。至少還有七萬，村裡有的人家連七萬都沒拿到。」
蘇晴把這段話記了下來：
「趙大哥，你說的這些情況，如果以後需要你作證，你願意嗎？」
趙老二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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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但我有一個條件，我不想再回石橋村了。如果需要我作證，可以在鎮上或者別的地方。」
「可以。作證的地點可以安排。」
趙老二抬起頭，看著蘇晴，目光里那種常年小心謹慎的神情稍微鬆了一些：
「蘇市長，我知道我不是第一個去告他的人。但以前去告的人，最後都沒有下文。你是市里來的，我希望這次不一樣。」
蘇晴站起來，點了點頭：
「這次會不一樣的。」
.........
蘇晴回到青川的第二天上午，讓姜懷遠查了趙老二提到的孫家。
姜懷遠花了半天時間，從臨溪鎮派出所的戶籍信息里找到了孫家的登記——孫德福，五十多歲，石橋村村民，兒子孫志遠，三年前考上了省城的大學。
戶籍信息上顯示孫德福還在石橋村住，沒有搬走。
蘇晴決定再去一趟臨溪鎮。
這次她沒有在鎮上停，直接沿著去石橋村的路走到了村口。
村口有一棵老樟樹，樹冠很大，遮住了半個路口。
樹下坐著兩個中年男人，正在抽菸聊天。
蘇晴走近的時候，其中一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人。
兩個人同時看向她。
蘇晴沒有迴避，繼續往村里走。
她沒有回頭，沿著巷子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棟院門半掩的農房前停下來。
院門口曬著一排乾辣椒，紅彤彤的，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蹲在院子裡擇菜，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陌生人，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找誰？」
「你是孫德福的愛人嗎？我是青川市公安局的，想了解一下你兒子獎學金的事。」
女人的表情變了一下，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
「你先進來。」
蘇晴走進院子，女人把院門掩上了，搬了一把小凳子放在院子裡，自己坐在矮凳上。
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
「你是為馬長貴的事來的吧？鎮上有人傳開了，說市里來了人在查他。」
「對。你兒子考上大學的時候，村里發了獎學金？」
「發了。一萬塊。是縣裡給的，說是獎勵考上大學的學生。錢到了村里之後，馬長貴說要扣『管理費』，扣了五千。
我去找他要，他說這是村裡的規定，每個拿獎學金的人都要交。我問他這是什麼規定，我怎麼不知道，他說是村委會定的。
我讓他拿文件給我看，他說文件在村里放著，不方便給我看。」
「你後來有沒有再找過他？」
「找過。我去了兩次，第二次他不在，他兒子馬小軍在。馬小軍跟我說，你再鬧的話，你兒子的獎學金一分都拿不到。我當時想著兒子還要上學，不想把事情鬧大，就忍了。
後來村里別的人家也有孩子考上學的，也都被扣了錢，有的扣得多，有的扣得少，看馬長貴的心情。」
蘇晴在筆記本上記下了「獎學金扣留」「馬小軍威脅」這兩個要點：
「孫大哥現在還在村里嗎？」
「在。他今天去山上幹活了，下午回來。」
「那筆被扣的錢，你們有沒有拿到收據之類的？」
女人想了想：
「有。當時馬長貴給了我們一張紙條，上面寫了『獎學金管理費』，金額和日期都有，但沒有蓋章。我收在柜子里了，想著以後萬一能用到。」
「那張紙條方便給我看一下嗎？」
女人站起來，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張小紙條出來了。
紙條是從練習本上撕下來的，邊角不整齊，上面用原子筆寫著「獎學金管理費，五千元」，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落款處只有馬長貴三個字，沒有公章，沒有村委會的抬頭。
蘇晴用手機拍了照，把紙條還給女人：
「大姐，這張紙條你收好。後續如果需要你配合，我會提前聯繫你。」
女人把紙條收起來，站在院子裡，風吹動那排乾辣椒，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蘇晴走出院門的時候，巷口那兩個中年男人還在老樟樹下坐著，但這次他們沒有一直盯著她看，其中一個把目光移開了，像是確認了她只是在村里走動，沒有挨家挨戶敲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