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潭鎮比臨溪鎮小一些,主街只有一條,街兩邊是些老式的店鋪和民房。
龍潭診所在主街的中段,是一棟兩層的小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牌子,上面寫著「龍潭診所」幾個字。
門開著,裡面有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在櫃檯後面坐著,正在看手機。
蘇晴沒有進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記下了診所的位置和周邊環境,然後沿著主街走了一段。
主街盡頭有一家小飯館,門口擺著幾張桌子。
蘇晴在靠里的位置坐下來,要了兩碗面。
飯館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手腳利索。
蘇晴等面的間隙,隨口問了一句:「大姐,鎮上那家龍潭診所,看病的人多嗎?」
「多。魏醫生以前是衛生院的,後來自己出來開了診所,鎮上的人都找他。打個針、開點藥,比去衛生院方便。」
「他那裡是不是有一種打針的藥,說是增強免疫力的?」
老闆手裡的動作慢了一下,把面碗放在桌上,看了蘇晴一眼:「你是?」
「從青川來的,想了解一些情況。」
老闆沒有接話,轉身回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碟鹹菜出來,放在蘇晴桌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那種針我聽說過,貴得很。有人打了之後身體反而不好了。但具體怎麼回事,我不清楚。你最好別在鎮上到處問,魏醫生在鎮上認識的人多。」
蘇晴吃完了面,結了帳,走出飯館。
她站在街邊,看著龍潭診所的方向。
診所門口那塊白底紅字的牌子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那支被家屬留下來的注射劑,正在從縣裡往市里調取,而那幾個年輕人的死亡記錄,也在等著被重新翻閱.......
蘇晴回到青川之後,沒有直接去找方志文。
她先去了市裡的檢測機構,調出了那份注射劑的成分分析報告。
報告是三個月前做的,結果寫得很清楚——那支注射劑的主要成分是一種叫「胸腺肽」的物質,濃度遠高於正常臨床用量,且含有一種未被批准的化學合成物,跟正規生產的胸腺肽注射液成分不符。
報告的結論是:該樣品為未經批准的仿製藥品,成分與標註不符,存在安全隱患。
蘇晴把報告複印了一份,帶回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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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桌前,把龍潭鎮那幾起死亡案例的基本信息又翻了一遍。
五個死者,年齡從二十四歲到三十三歲,死亡時間集中在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之間。
死亡原因寫的都是「心臟驟停」或「呼吸衰竭」,沒有做屍檢,遺體已經火化。
唯一留下的物證,就是那支被家屬保存下來的注射劑。
第二天上午,蘇晴再次去了龍潭鎮。
這一次她沒有去診所,也沒有在街上打聽,直接找到了那支注射劑的家屬。
死者叫周明遠,去世的時候二十七歲,在鎮上開了一家小五金店。
他的父親周德貴住在鎮子南邊的一條巷子裡,蘇晴去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修一輛舊自行車。
他看到蘇晴進門,放下扳手,站起來擦了擦手。
「你是?」
「周師傅,我是青川市公安局的。你兒子的事,我想了解一下。」
周德貴的表情變了一下,沉默了幾秒,轉身搬了一把凳子出來放在院子裡。
「坐吧。」
蘇晴在凳子上坐下來,周德貴坐在對面的矮凳上。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了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午後的光線里慢慢散開。
「你兒子周明遠,在龍潭診所買過一種注射劑?」
「買過。去年秋天,他說身體不太好,容易累,聽人說魏醫生那裡有一種增強免疫力的針,打幾針就好了。他去買了兩支,一針好幾百。打了一針之後,說感覺還行。過了幾天又去打了一針。第三針沒來得及打,人就沒了。」
「他打第二針之後有沒有什麼異常?」
「有。打完第二針那天晚上,他說胸悶,喘不上氣。我讓他去醫院,他說睡一覺就好了。第二天早上我去叫他,人已經涼了。」
周德貴吸了一口煙,把菸灰彈在地上。
「當時都以為是心臟病。他以前身體挺好的,從來沒有心臟病。後來鎮上又死了幾個年輕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紀,都去過魏醫生那裡打針。我這才覺得不對勁。」
「你有沒有去找過魏長庚?」
「找過。他說那些針都是正規渠道進的,有批號有合格證,跟我兒子的死沒有關係。他說我兒子可能是突發心梗,跟打針沒有直接聯繫。我讓他把進貨單給我看,他說已經交給衛健局了。」
「衛健局查的時候,你交上去的那支針劑,是從哪裡來的?」
「我兒子買了兩支,打了一支,剩下那支放在家裡。出事之後我收起來了。後來衛健局來查,我就交上去了。」
「你還有沒有別的東西?比如買針劑的收據、魏長庚開的處方、或者別的憑證?」
周德貴想了想,站起來走進屋裡。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本舊日曆和一個塑膠袋出來了。
日曆的幾頁上寫了字,塑膠袋裡裝著幾張皺巴巴的紙片。
他把東西放在凳子上:「日曆上記的是他打針的日期,我後來回憶了一下,補記上去的。塑膠袋裡是他在診所拿的收據,有一張是買針劑的,上面寫了金額和日期,但沒有寫藥品名稱。」
蘇晴把那幾張收據翻看了一遍。
其中一張收據上寫著「治療費,六百元」,日期是去年九月,簽名欄里寫著「魏」。
她把收據拍了下來,把日曆上記的日期也拍了照。
「周師傅,你剛才說鎮上還有幾個年輕人也去過那家診所打針。你認識他們的家屬嗎?」
「認識。有一個姓宋的,住在鎮子北邊,他兒子去年冬天走的。還有一個姓陳的,女兒今年春天走的。我們幾個家屬聯名寫了材料,遞到市里去了。但一直沒有回音。」
「那份材料是你牽頭寫的?」
「是我跟宋師傅一起寫的。我們不會寫什麼複雜的,就是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遞上去之後,鎮上有人來找過我們,說讓我們不要鬧,說這件事已經查過了,沒有問題。但我們不信。」
蘇晴把那些材料收好,站起來。
「周師傅,你手裡的收據和日曆,先借我用一下。我用完了還給你。」
周德貴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站起來,把那些東西裝進塑膠袋裡遞給蘇晴。
「你拿去吧。我留著也沒用。我兒子沒了,這些東西留著也只是看著難受。」
蘇晴接過塑膠袋,走出院門的時候,周德貴在後面喊了一句:「蘇市長,魏長庚在鎮上認識的人多,你查他的時候小心一點。」
蘇晴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上了車。
她把那袋材料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引擎。
龍潭鎮的街道在午後的陽光下慢慢展開,診所門口那塊白底紅字的牌子遠遠地閃了一下,然後被路邊的樹影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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