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自寶玉拋卻紅塵,隨著僧道飄然遠去,不到一年的光景,他院裡的丫鬟便漸漸星散了。
秋紋、碧痕都配了人;茜雪早被攆了出去,不知去向;剩下幾個小丫頭,也有打發到別房的,也有求了人情跟了舊主的,如小紅就被鳳姐兒要了去,自不必說。
湘雲念著往日情分,先給鳳姐兒帶了話,又在賈母跟前說過兩回,一心要把襲人討到自己身邊。說過幾回,襲人不願,湘雲便知襲人再也不能如年少時那般待她,遂再也不提。
後來三姑娘那邊打發人回來說,二爺在外頭安然無事,只是還有些日子耽延,方能回來。
眾人聽了,這才鬆了一口氣,不過一時見不到人,得了這句準話,倒又添了幾分傷感。賈母、王夫人難免有些哀戚。
雖然歸期不定,但總是要回來的,院子裡的丫鬟也不好全打發了,鳳姐一番請示後,便讓襲人和麝月留下來守著。
王夫人因襲人前番死也不肯隨家裡贖身回去,守著寶玉這一場,心裡著實疼她,便從自己月例里挪出二兩銀子給她。雖不曾立什麼名目,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襲人這是有了結果了。
臨近年關,且說這日襲人因哥哥花自芳家中有事,告了一日的假回家去。
襲人的母親已經故去,曾經待嫁的姨表姐妹也早已嫁人,吃果茶的人慢慢長大,慢慢離開。
想到曾經自己多麼羨慕那位穿大紅衣裳、父母都備好嫁妝的姨表姐妹,襲人不由有些悵然。
就在此時,巷口忽來了一輛車,車簾上系著宮裡的燈絡,車後跟著四五個騎馬的、兩個捧著包袱的內侍宮人。
馬車在花家停了下來,花自芳頓時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襲人到底是見慣世面的,領著家裡人在屋外跪迎。
一個內侍下得馬來,便要把人盡趕到別屋候著,不一會,就剩下襲人和她幾個姐妹。
車裡這時候傳出一聲:「罷了。」
話音剛落,車簾便輕輕一動。
先探出一隻素手來,欺霜賽雪,腕上一支赤金纏絲鐲,隨動作泠泠作響。
帘子一掀,晴雯探身而出,外頭罩著一件大紅織金緞面的狐裘披風,披風上雪白的出風毛,映著四下里蕭瑟的冬景,愈發襯得她一張臉明艷奪目。
她踩著內侍端來的踏凳,款款下了車。
一頭烏油油的青絲,高高挽成髻,鬢邊簪一支金鳳銜珠步搖,額間綴著珠翠花鈿,顏色更勝往昔。
大紅織金妝花褙子,內襯藕荷紗襖,下系金泥織金馬面裙,裙幅曳地,腰懸霞帔,墜一方赤金帔墜,行走間綽約生姿,人美衣香。
幾年過去,她變了也沒變。
削肩膀,水蛇腰,一雙眼睛顧盼流轉間,風情未改分毫。
晴雯懷裡還攏著一個海棠式樣的暖手爐。爐身鏨著雲龍紋,龍身盤繞,以金線勾邊,填藍綠釉彩,瑩潤生光;鎏金的口沿與提梁,蓋上鏤著纏枝蓮花,一絲暖氣與一縷幽香,便從那鏤空處悠悠飄出。
晴雯沖那個內侍擺擺手道:「不必趕了,都去屋裡罷。我又不是來拿人的。」
內侍躬身退下,襲人起身彎腰將晴雯迎到屋裡,始終沒有抬頭看晴雯一眼。
待到進屋,襲人又領著姊妹們跪伏下來。
晴雯也不坐,站在襲人面前,打量她半晌,這才冷笑一聲:「這是什麼規矩?我又不是你的主子,你外面還跪不夠,到屋裡也不肯起來?」
襲人不答,只把頭垂得更低。
晴雯便道:「你這樣跪著,倒像我來討你的錯兒似的。我有什麼錯兒討?難道我如今好歹算宮裡的人了,就該特地來欺負你這府里的賢人不成?」
這番話,倒是把襲人幾個表親姐妹們嚇得瑟瑟發抖,隱隱還有強忍的哭泣聲。
見襲人依然不言,也不抬頭看她,晴雯越發氣上來:「你倒說句話呀。你哭也不哭,罵也不罵,是啞了?還是我配不上你開口?」
言罷,晴雯便把手爐往桌子上一放,一把把她拉了起來。兩個人四目相對,倒是晴雯先流下淚來。
襲人一見,慌得忙替她拭:「好妹妹,別哭,別哭。這是怎麼說的?」
晴雯聽了這句話,再不能忍,眼淚肆意橫流。
襲人見她如此,再撐不住,也顧不得尊卑,伸手將她攬進懷裡,好生拍著,軟語安慰。半晌,又笑著道:「你以前可不是這個性子。咱們相處那麼多年,你多早晚掉過一滴眼淚?如果然如今成了貴人,才掉起金豆子來了。」
晴雯被她一句話說得又氣又笑,嗔道:「你這油嘴的,到了這會子還來打趣我。」
她拿袖子擦了淚,半晌方緩過氣來,問襲人道:「你到底打算怎麼樣?」
襲人笑道:「什麼怎麼樣?等著二爺回來唄。」
晴雯道:「就這麼一年一年地守?他幾時回來,誰有準信兒?我看你也不必死守在那。不若你便跟了我,我討你出去不過一句話,給你尋一個正經著落,強似在府里熬日子。」
襲人笑著搖頭:「姑娘的心,奴婢豈有不知道的。只是人各有各的命。姑娘是天上的人,我是地上長的一根草,生在哪裡,就長在哪裡,挪了地方反倒活不成。我生是這屋裡的人,死也是這屋裡的鬼。姑娘別為我操這個心。」
晴雯冷笑:「你一口一個二爺,他要是真念著你,怎麼走得那樣乾淨?」
襲人只是笑,任她說什麼,看著她一句也不辯。
晴雯又問:「麝月呢?」襲人道:「和我一起呢。」
晴雯哼了一聲:「倒好。你們兩個人守著一座空屋子,也算有個伴兒。」
說到這兒,見襲人還是那副笑容,她一腔的話都哽在喉嚨里。
到底是不一樣了,曾經能脫口而出的話,如今隔了一層,再不能隨意說出來。
沉默半晌,終是嘆了口氣,不願說了。
晴雯拿起手爐,道:「罷了,我走了。你以後若是有什麼難處……」
襲人笑著打斷她:「奴婢不敢驚動貴人。」
晴雯罵道:「你就是個奴才丫頭的命!」
說罷,轉身就往門外的車走。內侍早端了凳子在車前候著。
晴雯一腳踏上凳,不知怎麼,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襲人跪在門內,笑著送她,眼中水光瀲灩,偏偏沒有掉下淚來。
晴雯心裡頭一陣陣發酸,眼淚幾乎又要滾下來。她不敢再看,猛地扭過頭來。
卻見面前不知何時伸來一隻白皙修長的手,車裡原還坐著一個人,只被車簾遮著身形,露出一雙含笑眉眼,溫柔地望著她。
晴雯與那人對視一眼,便將手遞了過去。那人輕輕握住,將她拉進車裡。
襲人突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原來是那馬車裡的貴人看了她一眼,這一眼並無審視的味道,似乎帶著幾分故人重逢的感覺。
襲人聽得內侍的禮數,早已知道車中是誰,忙低下頭,再不敢看。
車簾落下,內侍收了踏凳,一聲吆喝,馬車便轆轆駛離了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