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萬英鎊。
聽著嚇人。
但莫蕙心比誰都清楚,這筆錢根本不夠花。
一艘輕巡洋艦的外售價是兩百八十萬英鎊,一艘驅逐艦一百二十萬,一個中隊十二架戰鬥機要九十六萬。
要撐起一支能和東瀛聯合艦隊掰手腕的海空力量,五千萬英鎊連個零頭都不夠。
所以,同一個夜晚,陳子鈞的坦克碾碎租界鐵絲網的時候,莫蕙心在法租界霞飛路盡頭的一間地下酒窖里坐著。
酒窖很深。花崗岩台階往下走了三層,四壁掛滿發霉的橡木酒架。燈光昏黃,角落裡一盞煤油燈在搖。
她穿著件藏青色改良旗袍,膝上擱著一隻黑色公文皮包。
皮包里不是錢。
是一份比錢更值錢的東西。
她面前的紅木桌上擺著兩杯紅酒,對面的椅子還空著。
約的人遲到了十分鐘。
莫蕙心不急。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酒窖深處那扇鐵門。
門外傳來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清脆聲響。
嗒。嗒。嗒。
節奏很穩。不緊不慢。像是踩著節拍器走的。
鐵門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年輕女人。
三四十左右,穿一件淺紫色緞面旗袍,外面披了件義大利式的黑色短貂。頭髮燙成了當下最時髦的手推波浪。
眼睛很亮,嘴角帶著三分笑意。但笑意里藏著七分精明。
阿桂姐,蘇桂影。
曾經滬上的花魁,也是整個青幫背後的大管家。更是現在她軍情局的情報處副處長。
也是整個滬上灘唯一一個敢穿貂皮進法租界地下賭場的中國女人。
「莫姐。」蘇桂影大大方方地坐下來,自己倒了杯酒。「外頭坦克轟隆隆的,您倒是坐得住。」
莫蕙心笑了笑。
「外頭是少爺的事。我管錢。」
蘇桂影挑了下眉毛。
「管錢?陳家軍的錢,夠您管的?」
「不夠。」莫蕙心放下酒杯,聲音溫和,但眼底的光很冷。「所以我來找你。」
蘇桂影靠在椅背上,翹起了二郎腿。
「找我?我一個搞情報的,能幫什麼忙?」
「青幫在你手裡可是發展最快的幾年,賺的錢也是如那黃浦江的水一樣啊。」莫蕙心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她。「你在生意上的天賦很本事,在軍情局太可惜了,不如來跟我混如何?」
酒窖里安靜了兩秒。
蘇桂影的笑容沒變,但眼睛眯了一下。
「莫大小姐消息真靈通。」
「我已經不做生意了。」蘇桂影打開了膝上的公文皮包。「我現在可是滬上警備司令部的軍情局副處長呢,有官身呢……」
她從皮包里抽出一張紙,推到了莫蕙心面前。
莫蕙心低頭看了一眼。
臉色變了。
「這是……」
「醫藥級嗎啡。」蘇桂影的聲音柔得像在說晚安。「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德國標準。全世界藥劑師做夢都想不到的級別。」
莫蕙心把那張紙拿起來,仔仔細細看了三遍。
她的手指微微發顫。
「這東西……你們能量產?」
「不止嗎啡。」蘇桂影又抽出第二張紙。「古柯鹼提純物。海洛因半成品。特種藥劑。全部醫藥級純度。全部可以批量生產。」
莫蕙心放下紙,聲音壓得很低。
「蘇姐。你知道這些東西運到歐洲值多少錢嗎?」
「知道。」蘇桂影點頭。「一磅嗎啡在倫敦黑市報價六百英鎊。一磅古柯鹼在巴黎報價九百英鎊。按月供貨一千磅的規模算……」
她伸出一根手指。
「每月純利潤,不低於一百五十萬英鎊。」
莫蕙心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百五十萬?!」
「保守估計。」蘇桂影把酒杯往前推了推。「從上海到馬賽,從馬賽到巴黎,再從巴黎分銷到整個歐洲。」
她盯著莫蕙心的眼睛。
「你有這條線?」
莫蕙心盯著蘇桂影看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也很兇。
「莫大小姐,我是沒有,但我早前聯繫過,就是您妹妹手裡那個百樂門的耳朵,我查過,馮程程在義大利三年,學的是歌劇聲樂,但是她有個閨蜜……」
蘇桂影翹起嘴角。「那丫頭的室友叫莉莉·庫拉格。她爹是西西里島庫拉格家族的掌門人。」
莫蕙心的眼睛亮了一下。
「義大利黑手黨?」
「不是黑手黨。」蘇桂影糾正道。「是『光榮會』。他們更喜歡這個稱呼。」
她從隨身的坤包里掏出一張名片,擱在桌上。
名片上印著一個金色的十字架和一行義大利文。
「莉莉今年剛到滬上。不然我也不會知道她。她原來可是在聖彼得堡片區,手下控制著從地中海,歐洲到沙俄全境的全線走私航路。軍火、藥品、菸草,什麼都運。地中海沿岸,一半的海關,都被她家打過招呼,但你也知道,前兩年,沙俄沒了,所以,她為了發展家族勢力,選擇了遠東……」
蘇桂影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
「至於怎麼讓他們相信,這事就要看我們少帥的魅力了……」
「想必,義大利的黑手党家族很想有一個遠東的軍閥女婿!」
「巧了。」
莫蕙心微微一笑。「我們家夫人也說,少爺都二十多了,還沒有子嗣,很是令人著急呢。」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
蘇桂影端起了酒杯。
「痛快。那你打算分成怎麼算?」
「四六。」莫蕙心豎起四根手指。「我們出貨,她出渠道和船隊。她拿四,我們拿六。」
「五五吧……」
「四六。不還價。」
莫蕙心的語氣忽然變了,那層溫柔的殼子一瞬間碎了個乾淨,露出底下冰冷的鐵腕。「馮小姐的父親馮雍是少爺的人。她今天能早滬上大紅大紫,除了我們願意捧她,她也願意當我們的耳朵以外,還有少爺給她的歌曲。但全滬上,會唱歌的女人多了去了,不是因為她出色,是因為少爺看著她爹馮雍的面子,所以,這個橋,她必須搭。」
「至於莉莉·庫拉格,現在的她,要麼接受我們的條件,要麼去跟那些猶太人斗,你猜她會怎麼選?」
蘇桂影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她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我終究還是混慣了江湖,對於這些家國勢力之間的對比還是有些小家子氣,和氣生財在國與國之間似乎不太合適,怕是只有贏者通吃一切才是王道吧。」
她頓了頓。
「但我有個條件。」
「利潤的一部分,我要單提出來。」蘇桂影的眼裡突然多了一絲認真。「用在滬上的孤兒院和女子學堂上。」
莫蕙心沒說話。
「滬上市政府的錢,我信不過,咱們這片土地上的官員,對於錢財從來不會一直都不貪的。」蘇桂影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在桌面上。「鴉片錢,賭場的錢,那種髒錢我生來就沒花過一分。但這筆生意不一樣。」
她看著莫蕙心。
「洋人往我們這兒倒了一百年的鴉片。現在我們往他們那邊倒回去。這叫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她笑了笑。
「這個錢,我花得心安理得。」
莫蕙心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輕輕笑了出來。
「我替我家少爺做主。這錢,批了。」
蘇桂影站起身,伸出手。
莫蕙心握住了她的手。
兩隻手都很白。很細。
但握在一起的力道,比外頭那些扛槍的大兵可一點都不小。
「合作細節我回去擬合同。」莫蕙心說。「但有一件事,現在就要定。你要儘快去見莉莉·庫拉格,把這筆生意定下來。另外,猶太人那邊,你要派人盯著,我感覺他們不會那麼安分的……」
她拿起酒窖角落的一部電話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那邊很嘈雜。隱約能聽到坦克履帶碾過路面的轟響,還有士兵們整齊的踏步聲。
「少爺。」莫蕙心的聲音恢復了柔和。「蕙心有要事稟報。」
「說。」
陳子鈞的聲音簡短冰冷。
莫蕙心用三十秒把整個交易框架說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純度多少?」
「九九點七。最高品質。」
「渠道呢?」
「庫拉格家族。西西里光榮會。控制地中海到大西洋全線。」
又沉默了三秒。
「貿易什麼的,賺洋人什麼錢不是賺啊!」
「但是——」
「一克都不許流入國內。誰敢往國內運,滿門抄斬。聽清了?」
「明白。」
「那就干吧……」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聲冰冷的笑。
「百年前他們用鴉片轟斷了我們的脊樑。今天,我要把他們的黃金和外匯榨得一滴不剩來造我的艦隊!」
電話掛了。
莫蕙心放下話筒。
蘇桂影站在旁邊,嘴巴微微張著。
「咱們的少帥……當真什麼都敢啊。」
「他什麼都敢做。」莫蕙心從皮包里取出一枚銅質印章。「所以我們什麼都敢賺。」
她把印章蘸了印泥,重重地蓋在了合作備忘錄的末尾。
紅色的「陳公館」三個字在昏黃燈光下格外刺目。
蘇桂影也從坤包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銀印,蓋在了旁邊。
兩枚印章並排。一紅一銀。
莫蕙心正要把文件收起來。
轟!!
整個酒窖猛地晃了一下!
頭頂的灰塵簌簌往下落。酒架上的紅酒瓶叮叮噹噹地碰撞。有一瓶直接摔下來,在石板地上碎成了一灘紅色的水窪。
蘇桂影一把扶住了桌沿。
「什麼情況?!」
莫蕙心的臉色瞬間變了。她衝到酒窖入口,推開鐵門,踩著石階往上飛跑。
她推開地面層的木門。
夜風灌進來。
裹著硝煙的味道。
莫蕙心抬頭看天。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東南方向的夜空中,密密麻麻的黑點正在逼近。引擎的轟鳴聲像一群發了瘋的黃蜂,震得人耳膜發痛。
每一個黑點的機翼下,都塗著鮮紅的膏藥旗標誌。
雙翼轟炸機。
至少三十架。
成編隊。帶著掛彈。徑直衝著滬上的方向飛來。
蘇桂影也跟著跑上來了。她看到天空的一瞬間,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東瀛人……他們派飛機來了?!」
莫蕙心死死攥著鐵門框。
她只有一個念頭。
少爺此刻還暴露在南京路的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