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口外。
一艘掛著國民政府旗幟的白色客輪正在劈波北上。
甲板上的海風猛烈得很,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頭等艙里,孫雲先生靠在一把皮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剛用電報紙謄抄的戰報。
他已經看了三遍了。
「福建全境平定。收編守軍一萬一千人。繳獲步槍八千餘支……」
他念到這裡,忽然把報紙往茶几上一拍。
然後仰頭大笑了三聲。
「哈哈哈!」
站在旁邊的宋女士嚇了一跳。
孫雲先生這些年身體一直不好,很少見他笑得這麼痛快。
「先生?」
孫雲先生收住笑,但眉眼間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你看看這個陳子鈞。」他用手指點著電報紙。「我離開上海才幾天?他就把福建給吞了。」
宋女士小心翼翼地接過話,「先生,廣東那邊怕是會有想法,畢竟廣東那邊對福建也是做過很多工作的……」
「想法?」孫雲先生擺了擺手。
「有什麼想法?整個南方大本營,打了三年北伐,連個廣東都沒整明白。陳子鈞半年不到,從上海打到南京,從南京打到福州。江浙滬皖閩,五個省,一槍一刀地拼出來的。」
他站起來,走到舷窗前。
窗外是灰藍色的大海,遠處有一排貨輪在晨霧中緩緩移動。
「我把東南交給他,算是找對了人。」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沉重了些。
「有這把利刃在東南替我看著門戶,列強有所忌憚之下,我們將來的北伐才能少些後顧之憂。」
他停了幾秒。
「給廣州發電。告訴中執委,福建的事我知道了。陳子鈞是我任命的東南方面軍副總司令,他有權處理東南一切軍政事務。任何人不得掣肘。」
侍從領命退了出去。
孫雲先生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手裡的電報紙,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人特有的、帶著幾分憂慮的深沉。
陳子鈞確實能打。
但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手握五省軍政大權,實力膨脹得太快……
他在心裡默默嘆了一口氣。
「但願他能守住初心。」
……
廣州。
大本營。
夜。
常凱申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他站在一幅巨大的軍事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地盯著地圖上華東那一片被紅色標註的區域。
江蘇,浙江,安徽,上海!
現在,又加上了一個福建。
五塊紅色連成了一片,像一攤血一樣鋪在地圖上。
而這攤「血」的中心,是上海。
陳子鈞的老巢。
常凱申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從軍校畢業之後就一直跟著孫先生打天下。北伐籌備了三年,到現在還在廣東跟陳競銘的粵軍扯皮。
而陳子鈞呢?
一年前還只是一個滬上警備區的二世祖。
現在,五省之主。
兵工廠、造船廠、裝甲部隊、德式裝備……
常凱申想到這些東西,太陽穴就突突地跳。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桌上的茶杯被震翻了,茶水潑了一桌。
「來人!」
門外的副官推門進來。
「校長。」
常凱申沒轉身。
「程紹文回來之後寫的那份報告,你看了沒有?」
「看了。」
「說說。」
副官咽了口唾沫。
「程參謀在報告中說……陳子鈞的陳家軍裝備水平遠超我們的預估。他們有制式德械步槍、MG34重機槍、105毫米榴彈炮,甚至還有裝甲部隊。更可怕的是,他們有自己的軍工體系,有自己的煉鋼廠,江南造船所更是正在為他建造驅逐艦……」
「夠了。」常凱申打斷了他。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麼嗎?」常凱申的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副官不敢說話。
「我最怕的不是他有多少兵、多少槍。」
常凱申轉過身。
他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我怕的是,他有一套完整的工業體系。槍能自己造,藥能自己產,船能自己建。這種人,你給他三年時間,他能在東南再造一個國中之國。」
他走到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密封的牛皮信封。
「正面不能跟他衝突。孫先生護著他,我動不了他。」
「但我為國民革命軍北伐軍總司令,我必須要為國家統一大業做點事情!」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但他的命門在哪裡,我清楚。」
他把信封推到副官面前。
「他在列強那裡之所以能橫行無忌,是因為磺胺,但磺胺的配方在一個叫曹清荻的女人手裡。驅逐艦的圖紙在江南造船所。」
「派人去上海。最精銳的人。以商人身份入境,不要走火車站,走內河水路。」
他的聲音變得冰冷而堅決。
「目標兩個。第一,想辦法搞到磺胺的生產配方。第二,摸清江南造船所那艘軍艦的技術細節。」
「圖紙拿不到就算了,但至少要搞清楚他們的進度和產能。」
副官接過信封,雙手微微發抖。
「校長……萬一被陳子鈞發現了……」
「發現了就斷尾。」常凱申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我們的人不存在。」
副官低下頭。
「是。」
……
三天後。
上海。法租界。
傍晚時分。
霞飛路盡頭的一家小旅館門口,一輛黃包車停了下來。
車上下來三個男人。
都是三十歲上下的精幹漢子。穿著普通的灰色長衫,戴著禮帽,手裡各提著一隻不起眼的皮箱。
說著一口帶著粵語口音的普通話。
領頭的那個人進了旅館,在前台登記了名字。
「廣州宏興貿易行。來上海談棉紗生意。」
前台的夥計笑呵呵地遞上了房間鑰匙。
三個人上了二樓,關上了房門。
他們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們從內河碼頭上岸的那一刻,碼頭上一個賣花生的老頭就抬起了頭。
老頭的目光在三個人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剝花生。
十分鐘後。
龍華路警備司令部軍情局二樓。
蘇桂影穿著一件黑色的旗袍,坐在辦公桌後面。
桌上擺著三張照片。
照片上是三個穿灰色長衫的男人,拍攝角度是從上往下,顯然是從碼頭倉庫的高處拍的。
蘇桂影用指甲輕輕敲著桌面。
「廣州來的。」她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旁邊的情報員點了下頭。「阿桂姐,我們的人跟了一路。他們不走火車站,專門繞了內河水路進來。手法很專業,中間換了兩次船。但我們在蘇州河口就盯上了。」
蘇桂影拿起其中一張照片,看了幾秒。
「領頭這個人的右手食指有老繭。」
「是。槍繭。」
蘇桂影把照片放下。
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廣州來的『棉紗商人』,手上有槍繭。」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法國梧桐在暮色中投下濃重的陰影。
「盯死。別打草驚蛇。等他們露出目的了,我再向莫局長匯報。」
她轉過身。
「我倒要看看,廣州那位常校長,到底想從我們少帥手裡偷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