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拼西湊?
不倫不類?
這酸秀才是真敢大言不慚啊!
如果真把現在這艘輕巡的數據真正的公布出去,列強都得搶著要的裝備,讓你貶的一文不值,你也算是紙上談兵第一人了!
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先生這話,倒是比東瀛領事館的傳單還順口。」
屋裡一靜。
蘇桂影穿著素色旗袍,披一件短外套,手裡拎著一隻牛皮紙袋。
她不是軍人。
可她一進門,幾個平日靠筆桿子罵人的報館先生,後背都繃了一下。
這位蘇處長的青幫舊帳,滬上沒人真敢忘。
主筆臉色微變。
「蘇小姐,報館說話,總要講言論自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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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桂影把紙袋放在桌上。
嘩啦。
一沓帳單、工人名單、船廠領薪憑證、馬鞍山特種鋼出庫單鋪開。
「自由有。」
她聲音不高,帶著江湖人的軟刀子味。
「替東瀛人洗地,不是說不行,但那得看你命硬不硬了……」
主筆嘴唇一抖。
蘇桂影指尖點著帳單。
「這是吳淞船塢三百一十七名工人的工錢。這個月領了陳家軍的薪,吃的是中國米,敲的是中國鉚釘。」
她又點向另一張單子。
「這是馬鞍山特種鋼調撥,補的是彈藥庫、輪機艙、指揮塔。你可以說鎮東艦不是從一塊鋼板開始造出來的。」
她抬眼。
「但你要說中國人只會刷漆,那我就把你的名字,和五步蛇名單上那些吃東瀛飯的人一起貼出去。你自己選。」
排字房裡連鉛字落槽的聲音都停了。
主筆喉嚨發乾。
「這……這只是猜測,合理猜測……」
「那就好好猜,合理的猜!」
蘇桂影笑了笑。
「還有一封新到的短報,給你們醒醒腦子。」
年輕記者接過電文,看了兩行,臉色立刻變了。
「東海交火?東瀛驅逐艦中雷?」
屋裡炸開。
「什麼!」
「鎮東艦剛出海就接戰?」
「而且全程都是壓迫東瀛人的驅逐艦,讓對方不敢動彈,最後猜狗急跳牆?」
「不是說買來撐門面的?」
蘇桂影沒再解釋。
她轉身走到門邊,丟下一句。
「明天報紙怎麼寫,是你們的事。可誰敢把東瀛驅逐艦越線挑釁寫成陳家軍欺負人,馮雍那邊會請他喝茶。」
她頓了頓。
「其實工運局的茶也不錯,都是今年的新茶。」
外灘,英國領事館。
巴爾敦把短報放在桌上,臉色比窗外的江霧還沉。
坎寧安坐在對面,手裡夾著雪茄,卻半天沒點。
短報很短。
鎮東艦海試。
東瀛兩艘驅逐艦越線逼近閩江口。
陳家軍多次警告。
隨後,東瀛驅逐艦發生戰鬥損傷。
沒有寫擊沉。
沒有寫大勝。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涼。
巴爾敦低聲道:「他們把詞寫得太乾淨了。」
坎寧安點頭。
「乾淨到像律師寫的。」
「不是律師。」
巴爾敦捏了捏眉心。
「是炮兵寫的律師函。」
兩人都沉默了。
遠東航線的保險費剛因為滬上局勢漲過一輪。
現在陳家軍有了巡洋艦,有了潛艇,還會用短報把每一發炮彈都包裝成自衛。
這不是一艘船的問題。
這是整條東海航線的問題。
坎寧安終於把雪茄點上。
「我們不能再把陳家軍海軍當成江口炮艇了。那艘鎮東艦若真能戰鬥,那他就能真正的控制航道,所有商船進出東海都要重新計算風險。」
「更重要的是,從今天開始,這東海上,東瀛人可就要急了,你們唐寧街什麼意思?」
巴爾敦苦笑。
「呵呵……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倫敦那些先生明天醒來,一拍腦袋,說英日同盟的事啊!」
東南中央銀行。
莫蕙心沒有去報館。
她坐在辦公室里,桌上攤著三本帳冊。
一本明帳。
一本海軍專項撥款。
一本報館GG與公債認購計劃。
她看的是紙,但在她的眼裡,這些文字都是一根一根的金條,一塊一塊的銀元。
陳子鈞那些神鬼一樣的錢從哪裡來,她從不追問。但她知道,那肯定不合法,不然不至於讓她去洗錢。
可現在,她已經有了合法合理的資金了,那少爺是不是就不需要再冒險了?
帳房先生站成一排。
報館代理也站著。
沒人敢坐。
莫蕙心翻過一頁,聲音柔,卻沒有半分軟。
「明帳必須經得起查。船廠工錢、鋼材調撥、船塢改裝、海試燃煤,全都要有憑證。」
帳房先生點頭。
「莫小姐放心,東南中央銀行出的每一筆款,都能追到票根。」
「不夠。」
莫蕙心抬眼。
「還要讓商人看見,這不是少帥砸錢買熱鬧。」
她用鉛筆在紙上寫下三行字。
中國工人。
中國鋼。
中國船塢。
「報館GG就抓這三個點。」
報館代理連忙記。
莫蕙心繼續道:「鎮東艦是不是從零造出來,洋人會吵,東瀛人會吵,報館也會吵。我們不跟他們吵空話。」
她點了點帳冊。
「我們告訴商人,陳家軍能把一艘巡洋艦改到出海作戰,就能把工廠貸款變成機器,把稅款變成軍費,把公債變成真正的鋼鐵。」
一個年輕帳房忍不住問:「莫小姐,那海戰戰報也要放出去?」
莫蕙心看了他一眼。
「放。」
年輕帳房一怔。
「可戰報若寫太滿,萬一後續還有變化……」
「所以不寫滿。」
莫蕙心把陳子鈞傳回的短報推過去。
「只寫東瀛驅逐艦越線,我軍多次警告,鎮東艦與海防部隊依法自衛。至於中雷失速這些細節,讓記者自己從碼頭水手嘴裡聽。」
報館代理眼睛亮了。
這是新聞。
也是生意。
更是信用。
莫蕙心合上帳冊。
「海軍帳不是吹牛皮。吹給百姓聽,三天就散。做成銀行信用,商人認購,工人信心,才是少帥要的東西。」
她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尚未印製的公債樣票。
票面沒有花哨洋文。
只有東南中央銀行的印鑑,和「海防建設公債」六個字。
「這一期公債,不許寫什麼神乎其神的海軍強國。」
莫蕙心把樣票推給帳房。
那些軍閥都能隨意的發行的軍用券,發行債券,憑什麼我家少爺不能?
「寫明白。每一元認購,進船塢、進鋼廠、進工人工錢,進水兵軍餉。讓商人知道,這不是捐款,是買東南海防的信用;讓工人知道,他們敲下去的每一顆鉚釘,都能換成家裡米缸里的糧。」
「五年期,一分七的利,十年期,兩分的利!」
老帳房低頭看著樣票,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莫小姐,這東西若賣出去,那百姓不得瘋搶啊。」
「所以啊,這帳,才不能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