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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澶州城下

2026-06-03 19:29:09 作者: 硯落平生

  蕭撻覽的死訊傳到遼軍大營那天,整個北岸都安靜了。

  不是那種戰術調整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結果的安靜。

  蕭撻覽是南征的先鋒大將,也是契丹軍中威望最高的年輕將領之一。他帶著八百精騎去澶州北城外圍偵察,回來的只有他的屍體和一群失魂落魄的騎兵。遼軍前鋒的士氣在一天之內崩塌了。

  蕭太后在中軍大帳里獨坐了一個時辰。然後她召來韓德讓和耶律隆慶,問了一句話:還能不能打。

  耶律隆慶說能。他覺得宋軍的弩機雖然厲害,但不可能覆蓋整個河灘,只要能找到一個渡口撕開口子,騎兵衝上去宋軍就擋不住。

  韓德讓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打不了了,宋帝親征之後宋軍士氣一直在漲,蕭撻覽陣亡之後我軍士氣一直在跌。澶州城裡的守軍背後還有黃河浮橋連著南岸的補給線,而遼軍已經在這座城下耗了十幾天,糧草將盡。」

  蕭太后聽完兩個人的爭論,沒有馬上表態。她讓耶律隆慶再組織一次大規模進攻——不是為了攻下澶州,是為了試探宋軍的防線到底有多硬。

  第二天的攻城是遼軍在整個澶州圍城戰中投入兵力最多的一次。

  遼軍騎兵分三路同時發動衝鋒。耶律隆慶親自帶隊打頭陣,身後的騎兵漫過河灘。城牆上宋軍的床子弩齊射,火油罐在河面上炸開,黃河東側的淺灘水面瞬間變成一道火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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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軍騎兵衝到一半被火牆擋住,馬被火光驚得不敢往前。

  遼軍從早晨衝到午後,沒能突破澶州北城的防線。

  黃昏時分蕭太后下令收兵。耶律隆慶從前線回來,盔甲上全是塵土和血。蕭太后看著他的表情,沒再多問。她轉頭對韓德讓說:去告訴宋人,大遼願意正式坐下來談。

  遼使打著白旗到了澶州北城下,態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客氣。不再說「爾等速速遣使」,說的是「願與南朝共商和議」。

  真宗在籤押房裡接到的消息。他放下手裡的湯碗,問寇準:他們這次是真要談?

  「是真要談。蕭撻覽死了,耶律隆慶沒打進來,遼軍的糧草撐不過這個冬天。再不談,他們連撤退的糧草都不夠了。」

  「那咱們怎麼談?」

  「底線兩條——寸土不讓,歲幣可以給但不能超過三十萬。」

  真宗點了點頭。曹利用出發之前,寇準在城門口攔住他,又叮囑了一遍:他們第一次開價肯定比三十萬高,必須壓住,一分一分往下磨。

  「若是曹大人沒壓住,我就上奏陛下砍了你。」

  曹利用聽完寇準的話,翻身上馬的時候險些沒上去。

  寇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河灘上,裹了裹斗篷,轉身回城樓。

  他知道蕭太后不會輕易在談判桌上讓步,但澶州城下的局面已經擺在這裡了——宋軍有城牆有浮橋有援軍有皇帝,遼軍只有越來越稀薄的炊煙。

  遼使雖然進了澶州北城,但遼軍的軍事壓力並沒有完全解除。

  談判剛開始那幾天,遼軍又發動了一次夜襲——不是大舉攻城,是派小股騎兵摸黑靠近浮橋,想砍斷固定浮橋的繩索。

  巡夜的宋軍發現之後城牆上火把驟亮,弓弩齊發,遼軍丟下幾具屍體倉皇撤離。

  寇準去浮橋口查看。

  火把還在橋頭噼噼啪啪地燒著,固定浮橋的繩索已經被砍出了幾個豁口,但沒有斷。

  他蹲下來看了一眼,站起來對澶州守將李繼隆說了一句話:他們急了。

  李繼隆說:「是急了。再不談成,馬就得先餓死了。河北地面上能搶的已經被搶光了,再往遠處派征糧隊就得撞上咱們河東來的援軍。」

  寇準說:「讓他們再急兩天。」

  他在城樓上每天照常看遼軍的營火。

  營火一天比一天稀薄,他數過,比剛來時少了將近一半。

  不是遼軍想少生火,是能燒的東西都被砍光了。

  他回到籤押房,真宗正在批軍報。

  真宗問談判有進展嗎,寇準說曹利用還在談,遼軍那邊撐不了多久了。

  真宗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那就再等等。


  幾天之後,遼軍最後一次嘗試突破澶州防線。

  這次規模不大,但來得很突然——一隊騎兵趁清晨薄霧摸到東側淺灘,試圖強渡。

  守軍的床子弩在霧裡看不清目標,遼軍一度衝到了河心。

  城牆上改用了火箭,一排排帶著火光的箭矢從城頭傾瀉而下,把河灘上的蘆葦叢點燃了一大片。

  遼軍騎兵被火光逼退,丟下幾匹馬撤回北岸。

  寇準接到消息時正在籤押房裡和真宗議事。他聽完傳令兵的稟報,只問了一句:浮橋還在嗎。傳令兵說浮橋安好。寇準說那就沒事。

  真宗看著寇準,忽然問了一句:寇愛卿,你說蕭太后現在在想什麼。

  寇準想了想說:她在想怎麼體面地收場。蕭太后掌權三十年,從來不會空手回去。但這次她手裡的牌打光了。澶州城攻不下來,蕭撻覽死了,耶律隆慶也沖不動。她的談判使者已經在我們的籤押房裡坐了好幾天,條件從割地退到了歲幣。她現在要的不是贏,是一個能讓她回去跟契丹貴族交代的價碼。

  真宗聽完,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河對岸遼軍的營帳還在,但篝火的煙霧已經稀薄得像一層薄紗。遠處能看到遼軍騎兵正在拆除部分帳篷,裝車往北運。

  遼軍開始分批北撤了。

  不是全軍撤退,是先把傷兵和輜重往後方送。這是談判即將結束的信號——蕭太后已經在為撤軍做準備了。

  寇準也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對岸。他說:陛下,澶州這一仗,打完了。

  真宗站在窗前,看著河對岸正在收拾營帳的遼軍。

  他想起幾個月前在汴梁的朝堂上,有人主張遷都金陵,有人主張逃往成都。

  想起寇準說「誰提議逃跑就先斬了提議逃跑的人」。想起自己在澶州北城的城樓上蹲在雉堞後面啃餅的那個早晨。

  他轉過頭對寇準說:寇愛卿,謝謝你。

  寇準愣了一下。他跟了真宗這麼多年,從來沒聽皇帝說過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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