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范仲淹中了進士。
關於這件事,有一段公案不得不說一說。
這一年的狀元本來不是蔡齊。
殿試之後,考官定的第一名是一個叫蕭貫的江西人。
但我們的寇相爺不幹了——他覺得南方人太滑頭,北方人才是正經好漢。(這是他的原話,可不是我瞎編的)
硬是說服宋真宗把狀元換成了山東人蔡齊。
你看,一千年前就有地域歧視。
當然,這件事跟范仲淹沒什麼關係。
他考的是乙科第九十七名,離狀元差著一堆人呢,連爭論的資格都沒有。
但對范仲淹來說,名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終於上岸了。
一個劃了三年粥、苦讀了十幾年、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確定的人,終於拿到了大宋公務員的入場券。
雖然是最底層的那種。
范仲淹的第一份工作,翻譯成現代話:廣德市法院書記員,九品。
九品是什麼概念?
宋代九品官的月俸大約十幾貫錢,折合人民幣大概三五千塊。
你想想,一個月三四千塊錢,在安徽廣德這種地方,餓不死,但也別想過得有多體面。
而且這個「司理參軍「還不是審案的法官,只是個負責案件調查、整理卷宗的低級辦事員。
案件怎麼判,得上級說了算。
說白了,就是個跑腿的。
范仲淹不這麼想。
他到任之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決定——跟領導對著幹。
因為他審案太認真了。
「引囚訊問,皆得其情」
他提審犯人,每次都能問出實情。
這本事本身就夠讓人佩服了,但問題在於,他問出來的實情,經常跟知軍(廣德的一把手)想要的結果不一樣。
不一樣怎麼辦?
換了別人,也就算了。
領導說怎麼判就怎麼判,反正你一個九品小官,犯不著為了一樁案子得罪一把手。
范仲淹選擇——不。
他抱著案捲去找知軍辯論。
知軍說:這案子這麼判。
范仲淹說:不行,得那麼判。
知軍火了:我說這麼判就這麼判!
范仲淹說:不行。
知軍「數以盛怒加之」——發了好幾次飆。
范仲淹根本不為所動。
你發你的火,我講我的理。你拍桌子,我就把法律條文搬出來。你把我轟出去,我明天再來。
最絕的是,范仲淹每次跟知軍辯論完,回到住處,就把辯論的過程一字一句寫在屏風上。
「歸必記其往復辯論之語於屏。」
記下來幹什麼?留證據。
等范仲淹離任的時候,那面屏風上已經寫得密密麻麻,連個空隙都沒有了。
你說這人是不是有些太軸?
是軸。
但我們要想明白一件事:他為什麼要寫在屏風上?他為什麼不留日記、不留信件,偏偏寫在屏風上?
很簡單——因為屏風不太好搬走。
他走了,屏風還在。
下一個司理參軍來了,坐在他的位置上,抬頭就能看見屏風上的字——跟知軍辯論的每一個回合,一清二楚。
這叫什麼?
這叫傳承。
他不只是自己跟領導槓,他還要讓後來的人知道:你可以跟領導槓。而且有理有據地告訴你,怎麼槓。
范仲淹一輩子都在做這種事——不只是自己干,還要讓後來的人能接著干。
在廣德幹了兩年多,范仲淹因為表現出色,升任集慶軍(今安徽亳州)節度推官。
升官了,該高興吧?
但離任的時候,范仲淹發現自己沒錢。
連搬家趕路的盤纏都拿不出來了。
「貧止一馬,鬻之,徒步而歸。」
他全部的家當,只有一匹馬。沒辦法,把馬賣了,走回去的。
一個當了兩年多官的人,離任時窮到要賣馬步行。
不可思議嗎?
在那個時代,地方官撈錢的方法海了去了。
收受賄賂、剋扣俸祿、吃拿卡要、巧立名目。
只要你想,九品小官也能過上好日子。別說一匹馬,就是十匹馬也買得起。
不過我們的范大人沒撈。
他窮,因為他該拿的拿,不該拿的一分不碰。
兩年多,他審了那麼多案子,經手了那麼多錢糧,只要稍微靈活一點,何至於賣馬?
但他偏不。
這種人,你說他迂腐也行,說他死板也行。
偏偏一千多年後,人們記住的不是那些上下其手猛撈的聰明傢伙,而是這個賣馬走路的人。
這世界上聰明人太多了。
缺的反而是「不聰明」的人。
到了亳州之後,范仲淹做了一件他憋了二十多年的事——恢復本姓。
他上表朝廷,請求改回范姓。
從此,朱說徹底消失。世上只有范仲淹。
但注意一個細節。
范仲淹恢復本姓後,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朱家的壞話。
他後來顯貴了,還專門上奏,請求把自己得到的恩封回贈給繼父朱文翰一官,又為朱家子弟請了異姓恩澤,幫他們解決求學和生活的困難。
范仲淹分得清是與非。
朱家兄弟那句「我自用朱氏錢,何預汝事」確實傷了他,但繼父朱文翰對他「既加養育,復勤訓導」也是不爭的事實。
他沒有因為被傷害過就全盤否定,也不會因為被善待過就假裝沒受過傷。
恩是恩,怨是怨。恩要還,怨可以放下但不必遺忘。
這是獨屬於范仲淹式的精準。
他好像一輩子都這麼精準。
天禧五年,范仲淹調任泰州西溪鹽倉監。
又一個小官,但這次絕對算是個肥差!
負責監督兩淮地區的官鹽貯運和銷售——用現在的話說,鹽業局局長。
泰州靠海。
靠海本來是好事,可以曬鹽,可以捕魚,但這個海有個毛病——它時不時會發脾氣。
海水倒灌,良田變鹽鹼地,房屋也沒了,百姓流離。
唐朝的時候修過一道捍海堰,但年久失修,早就形同虛設。
范仲淹到任後,看到的景象是這樣的。
「秋風暴雨,潮水湧入,沃土漸成鹽鹼,五穀不收,民多逃亡,遠走他鄉者三千餘戶。」
跑了三千多戶人家!
人跑了,就意味著這片地方廢了。
范仲淹直接去找上級——泰州知州張綸,建議重修海堤。
上報朝廷,朝廷也批了。
但修堤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
范仲淹呼呼啦啦招募了四萬多民工,打算修一條一百五十里長的海堤。
七十五公里。開車都要一個多小時,全靠人扛肩挑。
而且這地方氣候惡劣,動不動就狂風暴雨。
開工沒多久,遇上大潮,剛修好的堤段被衝垮,民工淹死了不少。
一般這種時候吶,反對的聲音就會準時報導了。
你范仲淹是不是折騰?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修什麼堤?死了人怎麼辦?出了事誰負責?
換了別人,可能就縮了。
畢竟死了不少人,輿論壓力太大,萬一再修再垮,那不是自己的政治前途也垮了?
范仲淹沒縮。
他跟滕宗諒(就是後來請他寫《岳陽樓記》的那位滕子京)一起,繼續修。
滕宗諒這個人也值得一說。他當時是泰州從事,一個比范仲淹還小的官。
但這兩個人湊在一起,就像兩塊石頭碰在一塊——硬碰硬,誰也不讓誰。
修堤期間,范仲淹遭遇了人生中又一個打擊——母親謝氏去世了。
他不得不離開泰州,回家守喪。
但他走之前,把修堤的事交待得清清楚楚。
這條堤,當地老百姓叫它「范公堤」。
在此後近千年的時間裡,一直保護著通州、泰州、楚州一帶的所有百姓,遺址至今猶存。
一個人的名字,能跟一條堤綁在一起一千年。
中國歷史上修過多少堤壩?有多少人記住了修堤人的名字?
但范公堤,讓所有人記得范仲淹。
因為他修這條堤的時候,不是為了政績,不是為了升官,是真的心疼那些被海水沖得無家可歸的老百姓。
你將百姓放在心裡,百姓把你高高舉起。
守喪期間,范仲淹也沒閒著。
天聖五年,他給朝廷上了一封萬言書。
一封——萬——言——書!
你要知道,此時范仲淹是什麼身份?一個正在守喪的前鹽倉監,品級低到朝廷可能都沒幾個人知道他叫什麼。
他給朝廷寫萬言書,相當於一個基層辦事員給國務院寫了一萬字的改革方案。
誰給他這麼大的膽子?
他自己給的。。。
這封萬言書的核心內容是六條改革主張:「固邦本,厚民力,備戎狄,重守令,擇將帥,修武備。」
我來翻譯一下:國家根基要穩固,百姓生活要改善,邊防要早做準備,地方官要選好人,將領要選對人,軍備要加強。
每一句話都說到了北宋的痛處。
這封萬言書被送到了宰相王曾的手裡。
王曾看完,大受震動。他轉頭跟晏殊說:這人你得推薦啊。
晏殊,不少人都知道這個名字。
十四歲以神童舉賜進士出身,當時的文壇大佬,後來的宰相。
他比范仲淹還小兩歲,卻已經是兵部侍郎兼秘書監、資政殿學士了。
晏殊看了看范仲淹的萬言書,也覺得好。於是向朝廷推薦,范仲淹被召入京城,出任秘閣校理。
這一年范仲淹四十歲。
秘閣校理是什麼?皇家圖書管理員。
聽起來不怎麼體面,但這個位置有一個巨大的好處——可以經常見到皇帝。
宋代制度,秘閣校理雖然品級不高,但屬於侍從官,有資格參加朝會,有機會跟皇帝面對面。
換句話說,范仲淹終於拿到了話筒。
然後他幹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天聖七年,范仲淹上了兩道奏疏。
第一道:勸阻宋仁宗率百官給劉太后祝壽。理由是皇帝帶著大臣給太后磕頭祝壽,不合禮法。
第二道:《乞太后還政疏》。直截了當——請太后把權力還給已經成年的皇帝。
此時的劉太后已經垂簾聽政多年,宋仁宗都二十歲了還沒親政。
朝中大臣人人心裡有數,卻沒人敢說。
太后手握大權,得罪她的人下場都不太好。
整個朝廷,鴉雀無聲。
范仲淹站了出來。
你想想這個人的履歷——劃了三年粥的窮書生,當了十幾年基層小官,四十歲才進京,屁股還沒坐熱,就上疏懟太后。
他是不是瘋了?
沒有,他非常清醒。
他清醒地知道這件事的後果——得罪太后,輕則貶官,重則沒命。
但他更清醒地知道,這件事必須有人做,如果所有人都不做,那這個國家就徹底完了。
晏殊慌了。
他可是范仲淹的推薦人。
范仲淹捅了這麼大一個簍子,萬一太后追究起來,他這個推薦人也跑不了。
晏殊把范仲淹叫來,狠狠罵了一頓。
范仲淹沒有辯解,但回去寫了一封長信給晏殊。
信里有這麼一句話:
「事君有犯無隱,有諫無訐。殺其身,有益於君則為之。」
侍奉君主,寧可冒犯也不能隱瞞。寧可進諫也不能諂媚。如果殺了我能對君主有益,那我就去死。
你看,這話不是衝動說的。他不是沒想過後果,他是想過了,想得很清楚,然後做了選擇。
結果呢?
我們的傳奇大女主沒有殺他。
不過也沒多客氣。
硬骨頭范仲淹大人被貶出京城,去河中府當通判了。
進京,出京。
在京城待了不到兩年。
但別急,這只是第一次。
明道二年,一代傳奇大女主劉太后駕崩。
宋仁宗終於親政,他把范仲淹召了回來,任命為右司諫——專門負責提意見的諫官。
這很有意思。
范仲淹因為提意見被貶出去,仁宗把他叫回來,又給了他一個專門提意見的官。
仁宗大概是這麼想的:太后在的時候,你敢懟太后,說明你是個忠臣。現在太后沒了,你就來幫我吧。
但范仲淹很快又給仁宗出了個難題——仁宗要廢皇后。
郭皇后的事我們在上一卷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廢后這件事,在古代是很大的事。
皇后不是想換就換的,她背後代表的是整個朝廷的禮法秩序。
但仁宗鐵了心要廢,大臣們大多不敢反對。誰敢管皇帝的家務事?
范仲淹敢。
他帶著一群諫官衝到垂拱殿門口,要求面見皇帝,奏明郭皇后不可廢。
仁宗沒見他。
直接下令,把范仲淹貶出京城,去睦州(浙江建德那一帶)當知州。
這是他第二次被貶。
第一次是因為懟太后,第二次是因為幫皇后。
你發現沒有?他誰的面子都不給。
太后的面子不給,皇帝的面子也不給。
只要他覺得不對,他就說。
這不叫勇氣,這叫……算了,這確實叫勇氣。
我不得不停下來說幾句。
范仲淹的早年仕途,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從頭到尾都在得罪人。(怎麼那麼像寇相爺呢)
在廣德,得罪知軍。在京城,得罪太后。第二次進京,又得罪皇帝。
正常人被貶一次就長記性了,他不。他被貶了兩次,一點記性都不長。
不是他不懂人情世故。
你看看他怎麼處理朱家的事,這個人精明得很,該圓滑的時候比誰都圓滑。
但他就是不肯在「對錯」這兩個字上讓步。
你可以說他軸,說他不會做人,說他活該被貶。
但在范仲淹生活的那個時代,北宋看起來太平,實際上已經病的不輕了。
我們上一卷說過的冗官、冗兵、冗費,國庫空虛,邊患不斷,官僚系統腐敗低效。
所有人都看得見,但所有人都不說。
可是我們的范大人一次不夠說兩次。
貶了我?沒關係,再給我一個機會,我還是會說。
這種人在任何時代都不受歡迎。
但任何時代都需要這種人。
好了,他還有第三次。不過那要留到後面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