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那邊還在感慨司馬家不是個東西,貞觀年間的甘露殿裡,氣氛截然不同。
滿殿公卿,一個個低眉順眼,默然不語。
房玄齡的目光在同僚們身上掃過,又悄悄瞥了一眼軟榻上那位看不出喜怒的皇帝,最後瞅了眼旁邊站得筆直的魏徵,心頭無聲地嘆了口氣。
黃巾之禍,說到底,不就是豪強之禍嗎?
漢末的汝南袁氏、弘農楊氏......換到他們大唐,不就是如今殿中站著的這一個個清河崔、博陵崔、范陽盧、太原王嗎?
這些從幾百年前的亂世里就紮下根的老怪物,任憑王朝更迭,江山易主,他們卻始終屹立不倒。其家族盤根錯節,所積累的財富與土地,怕是幾輩子都花銷不完。
就在這壓抑的沉默中,一道笑聲毫無徵兆地響起,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哈哈哈哈...有趣,真有趣!」
李世民撫著下巴,大笑道。
殿中群臣的身子齊齊一顫,頭埋得更低了。
皇帝笑了,可他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李世民自己就是隴西李氏出身,他比誰都清楚這些世家門閥的德性。
當初領著兵馬打天下的時候,只覺得這幫所謂的四方豪強,也不過是群土雞瓦狗。
可如今坐上了這把龍椅,要治理天下時,才發現這些盤踞在地方的龐然大物,竟然成了他心頭一等一的大患!
史書上寫黃巾,是民亂,是賊禍。
可今天看了天幕,他李世民,大唐的天子,竟然跟那反賊頭子張角生出了幾分同仇敵愾之心!
尤其是想到前不久高士廉遞上來的那份新修的《氏族志》,李世民的笑聲就冷了下來。
好傢夥!
他娘的好傢夥!
他李家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天下,結果在高士廉那老小兒排出來的譜上,他隴西李氏,竟然要排在清河崔氏的後面!
他娘的,這大唐江山到底是姓李的還是姓崔的?
密碼的門閥世族!
我李二,與張角同恨啊!
李世民才不管底下這群大臣心裡怎麼想,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滿朝文武聽。
「皇權,地方權力.......嗯,這倒是個問題,不過朕覺得國家要想強盛,中央必須強勢。如果國家出現了弱枝強幹的情況,怕是國家會生亂啊。」
他頓了頓,又感慨道:「哎,於此道怎麼說呢?這張角......嗯,倒是個......咳咳咳,朕的意思是民如水,君如舟嘛!」
話鋒一轉,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股子毫不掩飾的嘲諷。
「倒是那些口口聲聲耕讀傳家的豪族,富得流油,卻連百姓活命的口糧都不肯留下一星半點,嘖嘖,豈不是太可惡了?」
李世民心裡頭簡直樂開了花。
活該!
叫你們這幫老東西牛氣!被活不下去的小民打了大逼兜,爽!真是太爽了!
他目光掃過殿下眾人,幽幽地又補了一句:「你們說,這群豪族的歲數,是不是比朕這大唐,甚至比前隋、前周的國祚都要長久啊?」
「朕做的這個皇帝,呵!怎麼感覺像做人家家中的長工似的!」
這話就太誅心了。
房杜作為二鳳陛下的心腹,其實是很想插話幫李世民補幾句的,但這會兒的二人,額角都在冒著汗。
他們一個是清河房氏,一個是京兆杜氏,雖然是皇帝的心腹重臣,可這出身是改不了的。
陛下這一竿子打下來,連帶著他們倆也罵進去了,這讓他們怎麼開口?怎麼接話?
只能心裡叫屈:陛下,我是自己人啊!
至於向來以頭鐵聞名的魏徵,這老頭此刻更是眼觀天花板,仿佛上面有什麼治國大道。
他出身不高,可這些年為了抬高門楣,給兒子娶的可都是一等一的名門嫡女,他現在跳出來說話,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滿殿的聰明人,此刻都成了啞巴。
到了最後,還是長孫無忌站了出來,他本就是外戚,與這些山東世族不是一路人。
他朗聲一笑,對著李世民躬身道:「陛下,您是九五之尊,富有四海,又是草原萬族共尊的天可汗,何必以長工自貶呢?」
「區區幾個世家豪族,在大唐的天威之下,也只能匍匐在您的腳下,不敢妄動分毫吶!」
這番話,說得李世民臉色好看了不少,心裡的那股子邪火也順了下去。
他哼唧了兩聲,心想還是輔機這位大舅哥會說話。
不過,看著底下那群世家出身的臣子一個個吃癟的模樣,看著他們的老祖宗被黃巾軍吊起來抽,他心底那叫一個舒坦!
李世民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又像是自語道:
「你們說,朕這大唐,是不是也該修一本新的《氏族志》呢?」
......
而就在大唐君臣各懷心思之際,另一片時空里,故事的真正主角,終於有了動作。
東漢,鉅鹿郡。
山中道觀,古樸而寧靜。
天幕的畫面早已消散,可觀內的三個道人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久久未動。
臉頰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道人,淚水早已浸透了衣襟。
「角不過是一求道者,何德何能擔以後世人如山嶽般的讚譽呀!」
張角的聲音在顫抖,他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上面已經沾染了未來那三十萬人的血與淚。
他知道了自己的結局,知道了那場轟轟烈烈的大火最終會如何熄滅,知道了自己會被剖棺戮屍,身首異處。
退怯嗎?
不。
當他看到天幕上,後世之人為他正名,為那些被定義為「賊寇」的餓殍正名時,他那顆求索多年的道心,前所未有的堅固。
經書里的太平盛世,為何遲遲不來?
因為皇權被困於廟堂,因為世家豪強如虎狼般盤踞在地方,貪婪地啃食著大漢的血肉,連骨頭渣子都不肯留給百姓。
原來,這才是他千載真修,真正要面對的「劫」。
張角緩緩抹去臉上的淚痕,深吸一口氣,轉身便要邁出那註定無法回頭的一步。
結局已經寫好,那又如何?
些許風霜罷了。
「兄長!」
身後,兩道同樣帶著哭腔的聲音喚住了他。
張角回頭,看見自己的兩個弟弟,張梁和張寶也正眼眶通紅著,臉上卻掛著一抹釋然的笑。
張梁走上前,輕聲道:「兄長,這一次,弟弟還陪你。」
張角的心狠狠一顫,他看著自己的二弟,又看了看旁邊那個一向跳脫的小弟,艱澀地開口:「早知結局,亦願同往?」
「哈哈哈哈!」
回答他的,是三弟張寶的一陣大笑。他耍滑地繞到張角身前,擠了擠眼睛:「兄長,你不是說了嘛,咱們下山,所圖無非治病救人。救人哪有怕死的道理?」
張梁握住了張角冰涼的手,堅定道:「我兄弟三人,自幼相依為命,從未分開過。就算是再死一次,又能有何妨?」
「哎!」
張角眼底湧上一股濃濃的歉意,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說到底這是為兄的使命,終究......是我對不住你們。」
「兄長這是什麼話!」張寶一拍胸膛,咧嘴笑道:「修道之人,不就圖個心意通達,念頭順暢嗎?兄長要做這驚天動地的大事,我們做弟弟的,豈能袖手旁觀?說白了,道爺我樂意!」
道爺我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