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
咸陽宮內,嬴政緩緩閉上了雙眼。
可他的腦子裡,卻像是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似的來回翻江倒海,一刻也無法平靜。
天幕上那句「錯的是這個世道!錯的是那舊世界的制度!」,像一柄無形的巨錘,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他那顆自詡功蓋三皇、德過五帝的心上。
黔首。
在他的認知里,這兩個字,更多時候代表的是一串冰冷的數字。是修長城的民夫,是戍衛邊疆的兵卒,是繳納賦稅的來源。
可今天,他才恍然驚覺。
那一個個數字背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那個叫興漢的小娃娃,用最稚嫩的聲音,說出了最沉重的渴求:「我們......想被當人看。」
「活著!」
「我們其實活著很簡單的,一塊樹皮一口水,就能活下去了。」
是啊,他們只是想活著。
嬴政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遙遠的過去。
他的先祖,秦人的先祖,當年不也是在西陲的荒蕪之地,為了一塊能活下去的安身之所,與天斗,與地斗,與戎狄斗嗎?
穆公為何要將自己的寶馬殺了,分給那些偷馬的野人吃?
不就是因為,那些野人也是人,是能為秦所用,能讓秦國在那個亂世里活下去的力量嗎?
原來,朕的祖先,也曾是那芸芸眾生中的一員。
他站得太高了。
高到已經快要忘記了,腳下這片土地,到底是由什麼支撐起來的。
他以為的天下,是朝堂上的紛爭,是六國間的博弈,是自己不朽的功業!
直到今天,漢末那場燃遍九州的大火,才讓他從那千秋大夢中,猛地驚醒。
當嬴政再度睜開眼時,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少了些許俯瞰眾生的漠然,卻多了一股更加凌厲、更加迫人的鋒芒。
他想明白了。
錯的,從來不是天下,也不是他一手締造的大一統制度。
罪不在制,而在人!
在於那些高高在上,已經看不見腳下血淚的肉食者!
「活著......吃飽飯......」
嬴政的嘴唇有些乾澀,他發現,就是這麼簡單到可笑的目標,他如今的大秦,似乎都難以做到。
他環視著殿下垂首侍立的文武百官,乾澀道:「諸公。」
「我大秦的百姓怎麼才能也吃飽穿暖,好好活著?」
一言既出,滿殿的大秦公卿們一時束手無語。
往昔揮斥方遒,能言善道的大臣們這會兒個個垂著頭,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陛下啊,您的這個問題,實在太難了。
俺們是真做不到啊!
讓大秦的所有百姓都能吃上飯,吃飽飯,還能好好活著......
我嘞個豆啊,這得多少糧食才能滿足啊?
這個難題,可比如何滅六國難多了。
......
天幕的畫面早已散去,但它所帶來的風暴,卻在各個時空里愈演愈烈。
張角的故事,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在無數諸夏子民那早已麻木的心湖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死亡。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那種看天吃飯,看大老爺臉色吃飯的日子,他們真的過夠了!
華夏子民從不缺少赴死的勇氣,缺的,只是一個鬥爭的目標。
現在,天幕給了他們一個目標。
張角能用生命燃燒為流星,劃破東漢的永夜。
那作為後來者的古人們,又豈能不為混沌的人生開啟新的萌芽。
......
大明,奉天殿。
洪武君臣們看著天幕里漢末百姓的慘狀,一個個都失了神。
對於朱元璋和這群勛貴而言,那樣的亂世,那樣的絕望,他們太熟悉了。
那就是他們不久前,才親手埋葬的過去!
「入他娘的!當年那幫韃子,也是這麼對咱們的!」
一個滿臉虬髯的武將,眼睛通紅,忍不住爆了粗口。
殿內沒人反駁。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祖上三代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唯一的念想,就是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上,刨出一口活命的吃食。
要不是蒙元治下的那些地主、官老爺們不把他們當人看,這群如今封侯拜將的莽夫,誰又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造反!
「唉!」
朱元璋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蒼涼:
「咱的爹娘,咱的哥嫂,一輩子臉朝黃土背朝天,到頭來,連一口飽飯都沒吃上,就活活餓死了。」
諸夏的人民,是這世上最勤勞、最能忍耐的一群人。
他們老實,本分,甚至有些可愛。
只要給他們留下一絲活路,他們就能忍受一切苦難。
可偏偏,就是有那麼一群高高在上的肉食者,連這最後一點活下去的希望,都要掐滅!
天幕里,關於豪強坐大、架空皇權、剝削百姓的字句,更是讓朱元璋心裡頭警鈴大作。
唐太宗李世民都知道以史為鑑,他大明,絕不能重蹈漢末的覆轍!
大明,必須遏制豪強!
也必須把這群開國勛貴們給管制住了!
當官的,心最容易變黑!
這殿裡的大人物以前是什麼德性他很清楚,現在是什麼德性他更清楚。
肉食者,可太壞了!
朱元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緩緩掃過殿下的群臣,森冷的殺意毫不掩飾,語焉不詳道:
「你們,一個個都是從窮日子裡熬出來的,跟著咱也算是上過刀山,下過火海。」
「咱不希望,有朝一日,咱會看到你們,也變成了漢末那些魚肉百姓的豪強!」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臘月的寒風,颳得人骨頭髮涼:
「屆時,張角那柄落在漢末豪強脖子上的刀,咱這裡,一把都不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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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篇,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