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內,
李世民撫掌大笑,滿臉都是對後輩的欣賞與讚嘆:「古之仁者,有擔當,有風骨!好!我李唐有此等後輩,何愁天下不定!」
其餘貞觀君臣也是與有榮焉,紛紛點頭說道:
「以數萬將士之性命,換一人之官位,此事絕不可為!這位王將軍,當真是我輩楷模!」
「沒錯,這才是真正心懷社稷的國之棟樑!」
眾人還在以前輩的姿態對王忠嗣表達著各種讚賞之情時,天幕畫面陡然一轉。
「擁有這樣一顆赤子之心的人,在波詭雲譎的官場上,往往是第一個被犧牲掉的。」
「遠在長安的李林甫,在收到董延光彈劾王忠嗣的奏報後,大喜過望,他知道,扳倒這位軍中戰神的底牌,又多了一張。」
「也就在這一年,發生了一件足以載入史書,並深刻影響大唐國運的驚天大事。」
天幕畫面驟然變得陰沉,一行血色大字緩緩浮現。
「公元737年,開元二十五年,唐玄宗達成了『一日殺三子』的稀有隱藏成就。」
「由此李隆基成為了歷史上第一個完成此限量成就,也是唯一一個完成之人。」
由於李隆基殺的這三個兒子裡,有一位是當朝的太子李瑛。
太子之位因此空懸,儲君之爭再起。
最合適的人選有兩個,即壽王李琩與忠王李亨。
論才幹,論根基,壽王李琩都是最佳人選。他的生母武惠妃,曾是李隆基後宮裡最受寵的女人。
但,問題就出在這裡。
李隆基對武惠妃特別寵愛,以至於開元年間,武氏一人專寵於後宮,其餘嬪妃盡皆黯淡。
在這樣的愛屋及烏下,凡是武惠妃所誕生的子女都受到了李隆基的特別寵愛,冠絕於諸皇子,等同於皇后親生。
由於後位空懸多年,李隆基便想立武惠妃為後。
但她卻是武氏族人,因此朝中文武沸議,以武則天時期為例不許李隆基立武氏為後,且由於李隆基多年對武氏所誕子女的偏愛,其餘備受冷落的嬪妃所誕生的子女,如太子李瑛等諸王,也在武惠妃立後朝議上紛紛上疏勸阻。
武惠妃由此記恨上了太子等人。
就在這時,李林甫找上了武惠妃,聲稱自己可以協助她登上後位,並且讓她的兒子成為太子。
武惠妃相信了。
於是,便有了這麼一出設計令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披甲入宮,,由此反誣三人兵變,李隆基大怒,在不查辦的情況下,貶三人為庶人,並令自裁。
本就不受寵的皇子被冤殺了又能如何?反正李隆基是不在意的。
但天下人在意!
朝野再次沸議,因此責備皇帝失德,何故一日殺三子?何故殺無罪之太子?
莫非,陛下是想再起貞觀舊事嗎?
面對天下人要求的嚴查此案,查出幕後兇手並嚴辦的聲音,武惠妃最終扛不住心理壓力,驚懼成疾,於同年去世。
武惠妃去世後,李隆基十分的傷心,於是追贈她為太后。
這個在史書上一輩子以「婉順賢明」、「貴而不恃,謙而益光」的女人,在人生的最後階段與李林甫同流合污,不但糟蹋了自己的身後名,也令自己的兒子徹底失去了儲位。
但她,也在死後得到了皇后大位,不是嗎?
李隆基成日哀思過度,武惠妃之子壽王李琩出於關愛以及奪位的角度下,便領著王妃多次入宮探望父皇。
天幕畫面一轉,一個傾國傾城的女子身影在花叢中一閃而過。
「一來二去之下,李隆基便發現了壽王妃與死去的武惠妃十分相似。」
因此,壽王李琩在兩種複雜的因素下,失去了他本該得到的太子之位。
這也不怪他,沒辦法啊,誰讓親爹看上了自己的妻子楊玉環呢?
壽王妃由此被李隆基強納,這便是歷史上鼎鼎有名的楊貴妃。
面對這段既尷尬又複雜的關係下,李隆基猶豫了。
但創下了頂峰盛世的李三郎怎會猶豫那麼久呢?他最終還是做出了決斷:
讓那個生母早亡、自幼不受重視、不受皇帝喜愛、不被任何人看重、奸臣能夠構陷,言官能夠謾罵,就連安祿山那種人也能踩上一腳藉此上位,唯有王忠嗣自幼與其交好的忠王李亨登上了太子之位。
......
「你!」李世民著急下就想衝著小光幕那頭的李隆基臭罵,奈何天幕還在播放,李世民縱然心有不悅,也只好暫時按耐下等待天幕放完再發作。
開元年間
李隆基都擺好了姿勢準備挨祖宗的教訓了,見李世民忽然止住了動作,當下心中悻悻,老祖宗這是轉性了?
也是,都這麼久了,老祖宗應該也良心發現,我這個賢明子孫可不是天幕里那個昏庸唐玄宗,萬萬不能將我給打折了。
安撫好自己後,李隆基盯著群臣怪異的目光繼續觀看著天幕。
可李世民的怒氣停滯後,心下雖有了待會再說的主意,可卻還是升起了別的想法:
這楊貴妃本為壽王妃,但被李隆基給強納了。
可是......天幕好像也沒說壽王噶了吧?
如果是,是壽王嘎了,李隆基見壽王妃長得像愛妃,納了也就納了,縱然李二再覺得有悖禮法,不符合規矩,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因為這怎麼說也不算太醜事。
可聽天幕的意思是,壽王因李隆基複雜而尷尬的情緒,自此徹底失去了儲位......
李世民:「???」
幾個意思?壽王還沒死,他老婆就讓你這個當爹的給強納了?
「禽獸啊!」
李隆基冷不丁的挨了李世民一個大逼兜,一臉委屈的望著光幕,「祖宗,不是不打了嗎?怎麼又揍我。」
「閉嘴!」
李世民已經懶得再罵了,隨口抿了下茶水後,深呼吸一下,強行將自己的注意力又放在天幕上。
......
「一個誰都不喜歡的太子,自然也得不到皇帝的信任。李隆基在立李亨為太子後,便對他實行了嚴密的戒備。」
「天寶三年,李亨被人舉報私會邊將,天子大怒,下令處死相關將軍。」
「這其實很可笑,更搞人心態。」
「因為李亨不受寵,所以他很早就被打發去了外地,因為他不受寵,也不會有任何家族、大員的投效,所以他知道自己想要過得更好,就得建立一番功業,於是李亨便主動請纓替父巡邊。」
「自開元五年起,李亨就多次掛著安西大都護、單于大都護、朔方節度使等虛銜,在邊關多年,總會有幾個相熟的將領。」
「雖然他帶兵的本事並不出眾,但在河西多年的他總歸是有些交好的將領的。」
「眼見著老領導當了太子,部下前來祝賀,本是人之常情。」
「但,李隆基不允許太子有自己的黨羽。」
「天寶四年,董延光誣告王忠嗣的消息傳回長安,李林甫知道,徹底扳倒王忠嗣,同時又能討好皇帝,打壓太子的機會,來了!」
畫面中,一個叫魏林的官員跳了出來,對著李隆基叩首,言之鑿鑿。
「陛下!臣曾於朔州任刺史,當時的頂頭上司正是王忠嗣。他曾多次親口對臣說:『我早年在宮中長大,與忠王殿下關係最好!李瑛那些人算什麼東西?等將來陛下百歲之後,我必率大軍,尊奉忠王為帝!』」
......
貞觀年間
「放屁!」李世民在甘露殿內破口大罵,「這等拙劣的謊言,三歲小兒都騙不過!李隆基,你不會真信了吧?」
光幕那頭的開元天子聞言悻悻,儘管他心裡已有對未來的些許猜測,還是硬著貞觀皇帝冰冷的目光說道:
「太宗爺,我當然不會相信了,王忠嗣是我的義子,是我親手養大的!我怎麼可能會信呢!」
李隆基話音未落,天幕的解說聲便冰冷的打破了他所有的偽裝。
「史載:帝大怒。」
「李隆基信了,他當即下詔,將遠在邊疆的王忠嗣緊急召回京城。王忠嗣剛一進殿,便被埋伏好的羽林衛當場拿下,打入大理寺昭獄,三司會審,嚴刑伺候。」
畫面里,那個曾經單騎破陣,威震四方的神將,此刻渾身是血,被綁在刑架上,氣息奄奄。
「不——!」
貞觀殿內,無數武將發出了怒吼。
「昏君!昏君啊!」
「我大唐的擎天柱,就這麼被自己人給折斷了?!」
天幕前的所有觀眾,都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王忠嗣於河隴軍鎮享有無人能及的聲望,他麾下的舊部將領們聽聞消息,紛紛上書求情。接替他節度使之位的哥舒翰,更是以全家性命為他擔保。」
「最終,王忠嗣勉強保住了一條命,但這也徹底觸怒了李隆基,王忠嗣因此被疏遠權力中心,徹底剝奪了所有職位,貶到南方當一個無足輕重的太守。」
「不久之後,這位盛唐軍神,便在貶所鬱鬱而終,年僅四十五歲。」
天幕的畫面,在這一刻定格。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良久,一行又一行的問題,如同泣血的杜鵑,出現在屏幕上,拷問著每一個人的靈魂。
「為什麼後世總說,安史之亂,純粹是唐玄宗自己作的,怨不得別人?」
「且看——」
「張九齡,開元名相,早就提醒他安祿山必反,當殺。他不聽。」
「張九齡又說,李林甫有能力,可為能臣,但不可為權臣。他不聽。」
「王忠嗣,大唐軍神,多次上書言安祿山有反意。他還是不聽。」
「新太子李亨與安祿山有深仇大恨,安祿山自己都知道太子繼位他必死無疑。李隆基視而不見。」
「宰相楊國忠,與安祿山勢同水火。李隆基依然在中間和稀泥。」
「而另一邊呢?」
「自幼長于禁內,忠心耿耿,為國拓土萬里,位高而又權重,手握三十萬大軍卻毫無反心的王忠嗣,因奸臣一句構陷,便被他打入死牢,幽憤而死。」
「口蜜腹劍,權傾朝野,堵塞言路,賣官鬻爵的李林甫,卻被他信任備至,榮寵一生,安享晚年。」
「於國無功,只會搜刮民脂民膏以供一人享樂的楊國忠,因是貴妃兄長,便被他委以重任,恩寵不衰。」
「毫無功勳,只會巧言媚上,在河北大肆收買人心的安祿山,天下人都看出了他的反意,唯獨李隆基不信,最終釀成滔天大禍。」
「你如果翻看史料,再去看這個時期的記載,就會發現,似乎盛唐的轉折點,能夠用『王忠嗣之死』來做分水嶺......」
「因此,無怪乎後人戲說:」
「「王忠嗣若在,胡賊焉敢反?忠嗣死,而唐業崩矣。」」
......
秦朝
咸陽宮內
扶蘇站在群臣最前方,看著天幕的眼皮子直跳。
他看見了李隆基那一番令人窒息的微操,硬生生把一代名將王忠嗣給玩死了,直呼可恥。
他看見了天幕後面的講述,心靈也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同時,扶蘇也十分的不解:「父,何故殺子?又何故....一日殺三子?」
當看到天幕解釋的原因後,扶蘇更迷茫了:「太子這就被定義成造反了?」
那孤東宮裡的甲士算什麼?那孤成日懸掛的佩劍算什麼?
心中驚疑不定的同時,扶蘇忽然發現自己老爹貌似還挺寬容,挺仁慈....啊不對,是挺疼愛他的......
這也讓扶蘇難免升起了異樣的心思:好像問一句,爹,我要是如那李瑛一般披甲入宮,你且如何?
嗯,也許始皇帝會慈愛的摸一把他的頭:喲~長大了!
扶蘇一邊觀看著,心底同時也在思考著。
可漸漸的,他就發現的不對勁的地方:貌似那位唐朝天子在殺子的時候,被譽為神將的王將軍還活著,大唐也都在正軌,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
這....李隆基怎麼會如此草率的認為諸皇子謀反呢?
傻子都看得出來,太子和皇子們在這種環境下絕無反意才對啊!
拿頭去打一個蒸蒸日上的帝國與一個威望深重的皇帝嗎?
當看到天幕後來的解說時,扶蘇漸漸心有感悟:因為一個...女人嗎?
那安史之亂,沒記錯的話,也是因為一個女人吧?
幾次禍亂,都是因為...女人?
未免太荒唐!
那邊的扶蘇還在心有計較,這邊的秦始皇已經懶得將心力浪費在李唐的腌臢家事上了,他搖了搖頭,淡淡道:
「君不正君,禍皆起於君也!」
這話,倒是嬴政自己的體會,說白了,老嬴就是覺得:這玄宗時期的一切破事、亂事都賴皇帝自己,要是那傢伙能像他一樣,心中無旁騖,哪來那麼多破事?
說罷,嬴政的目光掃視著殿內眾人,見到扶蘇仍是一副不解的模樣,他便想到了這孩子之前自語的疑惑,饒有興致的開口問道:
「扶蘇。」
「啊?」
「如果朕讓你去死,你會去死嗎?」
這話一出,咸陽宮內原本還有些細碎的議論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大殿陷入了詭異的靜謐中。
「啊???我嗎???」
扶蘇從未想過這樣的事情,也不會想到父會殺子的事來,直到今日他看了唐朝故事,才驚覺父會真的殺子。
因此,當始皇帝問出這句話時,他竟一時陷入了呆愣中。
嬴政看著兒子這般怯弱扭捏的模樣,心底嘆了口氣,暗自搖頭,還是這副樣子.......
扶蘇感受到了上方的沉默,那是一種無形的重壓,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腦海里突然閃過天幕里播放過的畫面。那個大唐的太子李承乾,在面對李世民的步步緊逼時,敢穿上甲冑,敢悍然反抗。
李承乾能做到,我為什麼做不到?
扶蘇當下深吸了一口氣,積攢夠力量後,猛然抬起了頭,正視著丹陛上的始皇帝,說道:
「兒臣會學那李承乾!絕不願束手就擒!就算是死,兒臣也要當面問問父皇——為什麼要兒子去死!」
「因為兒臣不信,父會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