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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在呢

2026-05-21 11:35:03 作者: 知白

  這世上最孤獨的事,是死亡。

  有相伴殉情者,其實也是各死各的。

  有同場戰死者,還是各死各的。

  就算是被一把刀幾乎同時切下來的兩顆人頭,依然是各死各的。

  所謂黃泉路上做個伴兒,自古以來就沒人出來證明過。

  方許是這麼想的。

  這是方許的感覺,因為他剛剛殺了皇帝的老子,然後他一頭栽倒在天通殿外。

  如果真有誰能在黃泉路上相伴,他最起碼能看到前邊有皇帝他爹。

  他一定會追上去,再揍一頓。

  可他沒看到,路上空蕩蕩,只有他一個人走。

  走了好遠好遠,依然孤獨。

  他往四處望,什麼都沒有,白茫茫一片,好像獨處於遼遠雪原。

  但是不冷,非但不冷還有些暖和。

  就是累,走的時間久了就感覺到累,特別特別累。

  他就在這白茫茫的世界裡躺下來休息,可不管躺多久他還是累。

  媽的。

  方許罵了一聲。

  他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自己罵了一聲媽的,多少有些巨少商的聲音。

  他嚇了一跳,猛然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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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

  方許好奇,為什麼在這黃泉路上的景色還會變?

  剛才看到的是白茫茫一片,現在看到的是.......兩個鼻孔。

  這到底是誰的鼻孔?如此跋扈的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這陰間還真是奇怪,什麼扯淡的東西都有。

  為什麼會有兩個鼻孔?

  我怎麼能允許眼前有這樣兩個驕傲的鼻孔。

  於是方許強忍劇痛伸出兩根手指,朝著那兩個鼻孔戳過去。

  沒成功,一隻手擋住了他的兩根手指。

  「你想幹什麼?」

  有人問他。

  方許嚇了一跳。

  當他看清楚那兩個鼻孔是長在鬱壘臉上的時候,眼睛都瞪大了:「司座?你也死啦?」

  鬱壘坐在那,手裡依然拿著他最愛看的星卷。

  星卷上,此前紫微星的忽明忽暗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是紫薇越發光亮,照耀群星。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紫微星上,而是在另外一顆星上。

  隱於紫微之後,原本是隨著紫微一起忽明忽暗,現在,那顆星在紫微星後也逐漸璀璨。

  他放下星卷,緩緩鬆一口氣。

  「我沒死,你也沒死。」

  方許有些迷茫,然後有些震撼,最後是有些驚恐:「我沒死?」

  鬱壘低頭看著躺在馬車裡的少年,伸手給少年拉了拉蓋著的毯子。

  「看起來你有些失望?這麼著急死?」

  方許:「我剛剛才在天通殿上斬了陛下他爹,還罵了陛下,我若沒死,那不操蛋了嗎?」

  鬱壘:「確實操蛋了,陛下很生氣。」

  方許:「要不死了算了。」

  鬱壘笑:「下次吧。」

  方許感受著馬車的搖搖晃晃,他自己沉思起來。

  怎麼想都沒道理,因為這是個必死之局。

  他借了靈台三盞燈,那是他原本人生的所有生命之力。

  提前透支了,所以肯定要死透了才對。

  沒死?

  為什麼?

  想不明白,他看向鬱壘。

  眼神里都是求助,他是真想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沒死。

  鬱壘輕嘆一口氣:「人有些時候會很賤。」

  方許:「司座說的人是我嗎?」

  鬱壘:「不然呢?」

  他聲音柔和:「明明沒死卻一定要搞清楚為什麼沒死,你自己說是不是有些賤?」


  方許:「是有一點。」

  鬱壘:「很大一點。」

  方許一個姿勢躺的久了,想動一動。

  可是才一動,渾身上下就疼的厲害。

  就好像所有的肌肉和骨骼都是重新拼接起來的一樣,疼的他有些承受不住。

  頓時老實下來的少年,又開始胡思亂想。

  看起來司座是不打算告訴他為什麼沒死了。

  那他自己看。

  他閉上眼,開始查看靈台。

  然後他就嚇了一跳!

  他的靈台上確實沒有那三盞燈,不是滅了,是根本就沒有了。

  可是在靈台正上方漂浮著一件東西,看起來很小但光芒璀璨。

  璀璨到如同正午的陽光,讓人多看一眼都會刺痛。

  方許在他的腦海里使勁兒揉著眼睛,唯有如此才能緩解不適。

  他就是想看清楚,那個發光的,代替三盞明燈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一直看不清他就一直看。

  那光太刺眼,他盯的又太久。

  所以流淚。

  然而刺眼的光不會讓人流淚那麼久,不會讓人一直流淚,只要你不再盯著刺眼的光看就不會。

  方許不看了,依然流淚。

  因為他看清楚了,那個閃閃發光照耀他靈台的,是一把鑰匙。

  鬱壘取出一塊手帕,彎腰為少年擦了擦淚水。

  他依然沒有說什麼,不做解釋。

  方許則下意識的在褲兜位置輕輕拍了拍,他摸到了那把鑰匙。

  父親說過,重要的東西放進口袋裡,拍三下,就丟不了。

  方許輕輕拍了三下。

  然後,他腦子裡突然就嗡了一聲!

  他一下子想起來,司座把鑰匙交給他的時候,問他為什麼要輕拍三下。

  他告訴司座說,父親說過,重要的東西放進口袋拍三下就丟不了。

  那時,司座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三下。

  方許立刻睜開眼睛,他看著司座,死死的看著司座。

  鬱壘沒有理會方許那灼灼眼神,依然平靜的坐在那。

  「司座.......老大。」

  「嗯?」

  「我們現在去哪兒?是回家嗎?」

  「不是。」

  鬱壘的視線從窗外收回:「是去給你出氣,給你們出氣。」

  ......

  馬車在路邊緩緩停下,格外平穩。

  方許要起身卻無能為力,鬱壘此時伸手將他攙扶起來。

  只是坐好,方許就疼的一身汗水。

  他看向車窗外:「老大,這是哪兒?」

  「工部侍郎趙靜軒的家。」

  鬱壘的回答依然平靜。

  「已經查出來,故意隱瞞皇陵的就是趙靜軒和拓拔小湖。」

  鬱壘輕聲解釋:「因為他是陛下從代州帶來殊都的人,所以陛下對他很信任。」

  方許聽到這句話馬上就明白了:「先帝安排在陛下身邊的眼線?」

  鬱壘微微點頭。

  「媽的,老子派人盯著自己兒子?」

  方許嘴裡不乾不淨,他有點心疼皇帝了。

  他和父母十年沒有相見,很可憐,但這麼看,皇帝似乎比他還可憐。

  「等出完氣之後我再告訴你查出來的真相。」

  鬱壘淡淡道:「先出氣。」

  此時大批的輪獄司獄衛從趙靜軒府里出來,押著很多人。

  除了趙靜軒之外,他的妻兒老小包括府里的僕人都在。

  他們沒有被捆綁帶走,而是被按跪在大街上,馬車旁邊。

  他們就跪在方許面前,距離很近。

  趙靜軒一抬頭就看到了方許,當然也能看到鬱壘。


  事實上,趙靜軒根本就沒有看方許,他只死死盯著鬱壘:「鬱壘!就算要殺我,也該明法審問!」

  鬱壘微微點頭:「好,你死之後我會上奏你的請求。」

  趙靜軒不肯放棄:「我要見陛下!」

  鬱壘:「剛好陛下也要見你。」

  趙靜軒聽到這句話表情明顯有些驚喜,他似乎要抓到救命稻草了。

  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就覺得,見到陛下他就能活命。

  但這似乎也是唯一的掙扎機會,所以他立刻大喊:「現在送我去見陛下!我要進有為宮!」

  鬱壘回答他:「現在不行,陛下不是要見整個的你。」

  趙靜軒愣住。

  片刻後,他開始叩首:「鬱壘司座,禍不及妻兒,請您代我在陛下面前求情,殺我一人即可,不要牽連我全家。」

  鬱壘還是那句話:「都死了之後我會上奏陛下你的請求。」

  趙靜軒猛然抬頭:「禍不及妻兒!他們無罪!你殺他們,就不怕遭報應嗎!」

  鬱壘:「他們應該怪你而不是我。」

  說到這他一擺手:「盡數砍了,人頭送進宮內,陛下要過目。」

  獄衛拎刀向前。

  趙靜軒怒吼:「鬱壘!我們一家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鬱壘依然平淡:「第一,你知道我住在哪兒;第二,你們沒有做鬼的機會。」

  幾十顆人頭,齊刷刷斬落。

  鬱壘拉下車窗簾子,往後靠了靠:「下一家。」

  馬車再次緩緩啟動,身後傳來獄衛拖拽屍體的聲音。

  方許問:「趙靜軒和拓拔小湖為什麼這樣做?」

  鬱壘回答:「因為陛下要澆鑄皇陵,他們的事早晚都會發現,澆鑄出了問題,死了人,更加瞞不住。」

  「所以他們只上報塌陷,以為可以利用工部的身份遮掩,沒想到陛下會派人去。」

  他看向方許:「我與陛下,都有些大意。」

  方許嗯了一聲。

  在所難免。

  拓拔小湖曾經因為向先帝進言立代王為太子而被罷黜,而趙靜軒更是陛下在代州時候就重用的人。

  陛下不是神,鬱壘也不是神。

  他們沒想到這兩個人都有問題。

  「如果不是你們去了,他們就把地宮封死,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可你們去了,他們只能殺了你們。」

  鬱壘低著頭,雖平靜卻難掩悲傷。

  他只是不那麼願意表露自己的心事。

  死的,傷的,那是他的部下。

  下一家,拓拔小湖,滿門抄斬!

  再下一家,一千二百龍鱗衛,盡殺!

  他說是出氣,可這齣不了氣,他知道,方許也知道。

  因為死人,不會因為出氣而復活。

  所以更要殺。

  殺他們就不是為了出氣,而是告慰。

  回到輪獄司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夜裡,方許已經能走動了。

  他抱著新亭侯刀回到住處,沒進屋,就在屋門台階坐下。

  他這次沒死,可他不知道下一次死亡威脅什麼時候會來。

  因為他用了無足蟲。

  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方許腦海里卻全都是地宮慘烈的一幕。

  他似乎又看到了,地宮中大家傷重倒地的那一刻。

  似乎又看到了,巨少商從他身邊經過,一把抓走了他的新亭侯。

  似乎又看到了,那個粗獷的漢子劈出有生以來最強一刀的驕傲。

  方許在心中說......從來都沒有人小瞧你。

  他抱著新亭侯,手在刀上輕輕摩挲。

  這是他的新亭侯,也是巨少商用過的新亭侯。

  沒有刀魂,卻依然能助巨少商劈出那一刀的新亭侯。

  「老大。」

  ......

  「破孩子,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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