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清月山一百多里之外有個殘缺不全的鎮子,房屋早就已經沒了當年模樣。
三千年的時間可以把很多事都徹底磨滅,甚至可以讓曾經存在過的一切都變得蕩然無存。
可殘缺不全的東西哪怕還在,可已經失去了本該有的意義。
因為鎮子要有人。
三千年後的今天,哪怕還會有後來者路過此地也難以查尋到三千年前這裡有誰生活過。
如果人都不能在時間長河裡留下痕跡,那留下痕跡的一切都將失去意義。
張君惻這樣的人當然不在乎這裡曾經生活過誰,他更不在意這殘存的小鎮到底是倔強還是不屈。
他選擇這裡倒是因為,這裡曾經有人生活過。
這似乎是人很難改變的想法和習慣。
同樣是在無人之地,當一個人需要找個地方落腳的時候。
在原野,在高山,在叢林,還是在一個殘垣斷壁的小鎮?
也許這是人潛意識裡的東西,總覺得以前有人生活的地方相對來說就安全些。
因為人不會無緣無故選擇長久住處。
張君惻也沒有多想這些,他只是覺得這裡稍微讓人安心一些。
殘缺的圍牆的也是圍牆,破敗的房屋也是房屋。
他在光禿禿的黃土牆後邊坐下來,伸出手,袖口裡有一樣東西緩緩飛出。
那是......一朵桃花。
他隨意勾了勾手指,花瓣就被黑氣拉開。
在桃花之中盤膝而坐的神荼,身上也被黑氣繚繞。
就好像是一條一條冷硬堅固的鎖鏈,讓他失去了一切自由。
看著閉目的神荼,張君惻的眼神頗為玩味。
「那個小傢伙能不能猜到?」
他不是想從神荼這裡找到答案,他只是寂寞。
不管是多強大的人,當孤單久了,都會希望身邊有個東西可以聊聊天。
不管這個東西是什麼,只要是個活物就好。
有人不喜歡和人接觸,所以在身邊帶上一條獵犬,有人則喜歡貓兒的嬌溺,還有人喜歡鳥兒的乖巧。
此時的神荼在張君惻眼裡,就是這樣一個東西。
他甚至不期待張君惻給他回答,他只是需要訴說。
果然,神荼並沒有給他答案。
閉目的神荼方許已經關閉了自己的五官六識,想一個小小的雕塑。
張君惻並不在意,他只是想說話。
哪怕如他這樣陰損狠毒的人,他也需要有什麼東西來聽他訴說。
孤單的人不怕孤單,最怕沒有什麼地方傾訴孤單。
「我猜,他會猜到。」
張君惻自言自語。
他說著話的時候抬起另外一隻手,掌心裡是那棵殘缺的幼苗。
「你知道什麼是強者嗎?」
張君惻看著那株幼苗,還在自言自語。
「強者就是自始至終都不相信敵人,不管是正在交手的敵人,已經認輸的敵人,哪怕是已經死在你面前的敵人,他都不相信。」
「我很小的時候,我的父親告訴我說,強者是不需要相信任何人的,不管是敵人還是親人都不必相信。」
他搖搖頭:「其實不對,這個世上沒有一個人孤獨的成為強者,而是成為強者之後才會孤獨。」
他看向神荼:「在成為強者的路上,一定要相信該相信的人,不相信不該相信的人,也需要讓親近的人相信你,更需要讓敵人相信你。」
「在合適的時候,殺死敵人可以讓你更強你就殺死敵人,出賣親人讓你更強你就出賣親人,但,不妨礙在某個時期你和親人朋友相處融洽彼此深信不疑。」
他在分享自己的心得,而不是想從神荼那裡得到什麼認可。
「方許就是這樣的人。」
張君惻說:「他一定是這樣的人。」
他看著手裡拿半株幼苗,眼神稍顯飄忽。
「別看他現在身邊一直都有人陪伴,到了合適的時候這些陪伴者都會成為他向成功獻祭的祭品。」
說到這張君惻笑了笑:「知道我為什麼如此篤定嗎?因為我是過來人。」
他再次看向神荼:「方許是還沒走過那麼多路的我,而是已經走過那麼多路的他。」
這一刻,神荼張開了眼睛。
他沒有辯論,沒有爭吵,甚至沒有對張君惻的鄙夷和仇視。
神荼只是淡淡的問了一句:「所以你找到自己真正的對手了?」
張君惻笑:「是啊,他很配。」
對於神荼的回應,張君惻似乎很滿意。
他張開雙臂,身上那如同水雲一樣的東西隨即沸騰起來。
沒多久,水雲就凝練成了一個如拳頭那麼大的水團。
他輕輕的把半株幼苗放進去,水團隨即泛起輕輕的波痕。
「我早就準備好了一切。」
他看著那半株幼苗在靈液之內很快就恢復了精神,不似剛才那樣蔫塌塌的樣子,於是,嘴角笑意更濃。
「從我看出你在引誘我,我就知道是方許要來了。」
張君惻道:「所以這個東西就已經不是我心中排名第一必得的目標,方許才是。」
神荼:「既然你已經猜到他會猜到你做什麼,那你為什麼還如此自信?」
張君惻笑:「因為好人實在是滿身弱點。」
神荼看了他一眼。
張君惻:「你猜,方許哪怕猜到了我給他的神荼可能是假的,那他敢不敢賭一把,直接把神荼殺了?」
神荼沒有回答。
「這就是好人的弱點。」
張君惻道:「也是方許這樣的人必須脫離好人身份一定要吃的虧,不然,他怎麼能成長為真正的強者?」
神荼:「你盼著他成為真正的強者?」
張君惻搖頭:「當然不盼著,他是我成為強者路上的獻祭啊......」
說到這,他回頭看了看清月山方向。
「方許哪怕明知道那個神荼有問題,他也不會直接將其滅殺,他會窮盡心思的去找破綻,證明那個神荼是假的之後才會動手。」
張君惻搖搖頭:「尤其是他還在輪獄司那種地方待過,程序正義......他繞不開。」
神荼似乎不想再和他說什麼,緩緩閉上眼睛。
「你們兩個早晚有一個會死在對方手裡。」
神荼說:「希望我能看到是誰贏。」
張君惻:「你看到了。」
他笑了笑:「我已在你眼前。」
......
刀削斧鑿一樣的大山下,方許已經盤膝而坐將近一個時辰。
在這個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內,葉明眸一動不動的站在他身邊守著。
渾身都被包紮著的竹清風也將所有力量都轉化為神識向外探查,任何風吹草動都能引起他的警覺。
竹清風現在還不能打架,但他可以成為葉明眸最好的幫手。
「那個人是誰?」
等了許久之後,竹清風還是忍不住問了一聲。
葉明眸一邊觀察四周一邊回答:「他身份很複雜。」
「是一個國家的帝王,還是想毀掉這個國家的人,也是想拯救這個國家的人,他......還是我的大伯。」
竹清風愣住了:「他是個瘋子?」
葉明眸:「是的,他是個瘋子。」
她簡單解釋了一下,言辭不多,可還是讓竹清風聽的一愣一愣的。
「你是說,他做皇帝的時候根本就算不上皇帝,他鬥不過那些大臣所以就利用了那些大臣,他鬥不過外敵,所以他還想利用外敵。」
「他想靠出賣自己的江山萬民來換取一個機會,等到成聖之後再回去把所有敵人都幹掉......」
竹清風覺得自己腦子很亂。
「他有點可怕。」
竹清風又問:「那他就是知道你們要來清月山,所以早早就等在這裡了?」
葉明眸搖頭:「不,是桃花里那個人引走了他,為我們爭取了幾天的時間,不然的話,我們拿不到銀杏樹的幼苗。」
竹清風哦了一聲。
然後問:「我笨,腦子轉不過來,所以我想問問,你們是怎麼確定他被引走了?所以比你們遲到了幾天?」
葉明眸臉色猛然一變。
「因為......我們先到。」
她下意識的回了一句。
竹清風:「是因為我們回到明月山的時候沒有發現誰先來過,所以我們就猜測是我們先到。」
他看向方許:「那如果,是那個狗先帝先到的呢?」
葉明眸的臉色越來越白:「那,連幼苗都是假的?」
她意識到事情有多可怕了。
所以立刻想要將方許喚醒,把方許從暫時的閉關狀態拉出來。
可她叫了好多聲,方許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
殘缺鎮子裡,張君惻起身活動了幾下。
他似乎對現在的身軀格外不滿意,哪怕這已經是他到現在為止能掌握的最好的狀態了。
貌似隨意走動,心無波瀾。
可他時不時回望清月山方向的動作,還是出賣了他心中的焦慮和急切。
「你在等答案?」
神荼忽然主動問了他一句。
張君惻點頭:「對,在等一個答案。」
他看向神荼:「你猜,方許那樣的人真的不會懷疑那株幼苗是假的嗎?」
神荼:「他會。」
張君惻:「那他會怎麼樣做?」
神荼沒回答。
他的眼神里閃過一抹深深的擔憂。
張君惻:「他會假裝帶走那些根須,但只要假的神荼一離開,他就會把那些根須丟掉,他並不信任這些。」
「在他的同伴還沒有任何多餘思考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到清月山上是一個局,他恰巧發現的,其實是我留給他的。」
「他不信任那一株幼苗,連根須都不信任,但他相信自己......」
說到這,張君惻笑了笑:「還是得感謝你,若不是你想引走我被我抓了,我怎麼會知道你和鬱壘聊過什麼,怎麼會知道那少年體內能結出道果?」
「假的神荼只是個障眼法,是讓他看出來那是假的,只有這樣,他才會在假的神荼短暫離開後儘快探明那株幼苗的作用。」
「他才會讓幼苗的氣息在他的體內儘快結成道果......」
張君惻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是個很聰明的人,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僅次於我。」
張君惻看著神荼:「比你們這些自以為聰明的人要聰明的多。」
神荼沒有回應。
張君惻:「還在不服氣?還覺得只是你在這裡的修為進境不如我快所以你才被我抓了?」
他走到神荼面前,看著神荼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那若是我告訴你,連清月山上那棵樹對我有用都是我故意讓你知道的呢?」
「那若是我告訴你,我在此之前就已經到過清月山了呢?我再告訴你,那一株幼苗其實不是假的而是真的呢?」
他笑起來。
而神荼的臉色已經大變。
「那幼苗必須成為道果才對我有用。」
張君惻微笑著說道:「那你猜,我有沒有辦法靠自己讓它變成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