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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有志不說

2026-05-21 11:50:48 作者: 知白

  蘆荻郡陷入了一場風暴,而這風暴的核心不是任何人。

  哪怕這場風暴起自方許,核心也非方許。

  而在貪。

  蘆荻郡將軍趙承澤在做出判斷的那一刻,一場關於貪慾的狂歡就開始了。

  方許把蘆荻郡所有寺廟的財產都交給了趙承澤處置,雖然表面上他只給了趙承澤兩成。

  一成用於獎勵士兵,一成用於安撫將領。

  剩下的八成,按照方許的意思是要留作後用,要招兵買馬,要屯田開荒。

  可方許太了解趙承澤這樣的人,他不是了解趙承澤而是了解趙承澤這一類人。

  如果方許不是以佛宗佛子的身份來宣判蘆荻郡的佛宗寺廟有罪,蘆荻郡的人不敢對寺廟有絲毫不敬。

  這是很微妙的事。

  方許換一個身份,也很顯貴的身份,哪怕是白犀王的身份,趙承澤都不敢對寺廟下手。

  縱然是白犀王親自到了,下令趙承澤對寺廟進攻甚至滅門,趙承澤絕對不會執行。

  白犀王沒有什麼實權也沒有什麼地位,就算這裡是他的封地他也說了不算。

  方許用的是佛子身份來處置蘆荻郡的寺廟,這就變成了佛宗內部的事。

  所以趙承澤敢。

  而方許把財產交給他來處理,甚至沒有過多交代就走了。

  趙承澤怎麼可能會真的只拿兩成,而且還要分給手下人。

  方許離開之後就找到了准小苗,那個從一開始就為他做嚮導的少年。

  方許告訴准小苗機靈一些,就遠遠的盯著趙承澤。

  不要靠近,不要過問,只看著。

  看看趙承澤會不會把寺廟財產大規模轉移,轉移到了什麼地方。

  准小苗立刻就答應下來,這個機靈的少年領命而去。

  方許接下來沒有在蘆荻郡過多停留,這個地方不是他施展本事的舞台。

  說實話,連白犀國這樣的舞台方許都覺得不夠大。

  區區一個蘆荻郡,方許並不放在眼裡。

  

  離開蘆荻郡之後他就追上了護送世子高承乾的隊伍,這支隊伍暫時由陳鷺微率領。

  方許對這支隊伍很放心,因為所有人都出自同一個縣。

  陳鷺微做將軍,他帶著的就都是同鄉子弟。

  按照方許的要求,這支隊伍護送世子回都城的速度並不快。

  最起碼要比蘆荻郡那邊出現動盪的消息要晚一些到都城,只有這樣才能讓都城那邊先熱鬧起來。

  方許趕上隊伍的時候,距離白犀國都城石方野城還有一百里。

  世子高承乾見方許歸來,立刻就踏實了些。

  這個和方許一樣善於偽裝自己的少年,此時不得不將投注都押在方許身上。

  「弟子拜見師尊。」

  方許才到軍帳門口,高承乾直接就跪拜下去。

  看著那少年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都足夠虔誠的叩拜,方許遙遙一拂袖就把他抬了起來。

  「我還沒有答應收你入門。」

  方許緩步走進軍帳,高承乾連忙起身跟了上來。

  「弟子誠心拜師,就不能因為師父暫時沒有收我,我就不以弟子之禮相見,若等到師父收我的時候再行弟子禮,是不誠,不敬,不真。」

  方許笑了笑:「要入門,還需經過我幾項考驗。」

  高承乾壓著身子:「弟子隨時聽候師尊教導。」

  方許坐下來,高承乾卻不坐,只是乖巧又謹慎的站在方許身邊,一點兒也沒把自己世子的身份當回事。

  「有兩道題我來考考你。」

  方許往旁邊茶几上看了一眼,高承乾連忙將茶杯端起來雙手遞給方許。

  「師尊請問。」

  方許抿了一口茶,微微皺眉。

  西洲這邊的茶可真難喝。

  他把茶杯放下,臉上難掩嫌棄。

  西洲這邊不知道從多少年前開始學習中洲,不管是語言文化還是禮儀風俗全都學。


  唯有兩樣東西學不好,或許是因為水土緣故。

  一樣是茶,一樣是酒。

  這裡的茶看起來像是湯,喝起來還有一股稍顯刺激的味道,入口很酸。

  酒更不同,這裡沒有高粱酒也沒有米酒,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釀造,入口也很酸澀。

  「第一個問題。」

  方許語氣平和的問道:「為什麼我讓人護送你會石方野,但速度很慢。」

  高承乾沒有一點遲疑,馬上就給出了他的答案。

  「回師尊,弟子認為,師尊是想讓石方野城裡的人先放鬆下來。」

  方許看了他一眼:「仔細說。」

  「師尊派遣萬餘大軍護送弟子回石方野,城中各方勢力,尤其是佛宗勢力,必會先懷疑弟子是否要開戰。」

  「他們會猜測,弟子不知從何處借來了一支大軍,目的,當然是剷除針對我父親的一切勢力。」

  「如果護送弟子的軍隊速度很快,毫無徵兆的就到達石方野,那些人,一定會在最短時間內調集力量對抗,甚至可能真的開戰。」

  「弟子一路觀察,師尊安排的隊伍人數不少但戰力有限,真倉促之間交戰,必敗無疑。」

  方許點頭。

  高承乾繼續說道:「師尊此前離開去了蘆荻郡,雖沒有告知弟子去做什麼,但弟子能想到,一定是去處置蘆荻郡郡府官員以及蘆荻郡內寺廟。」

  「弟子結合這些猜測,師尊既要讓一支軍隊護送我到石方野,又不能讓石方野內各方勢力全都起了敵意。」

  「所以首先,要讓這支軍隊師出有名,弟子是遇到了危險,甚至可能受了傷,所以才需要軍隊護送。」

  「蘆荻郡內的事傳到石方野,而弟子還沒到石方野,各方勢力就會有更多猜測,尤其是石方野城內的佛宗勢力。」

  他說到這看向方許:「師尊需要一支軍隊讓對手起戒備之心,這樣師尊才能看清楚石方野城內的人會作何準備。」

  方許笑了笑,這少年的心思確實有點厲害。

  「師尊。」

  高承乾繼續說道:「石方野城內的人肯定會聽到消息,知道師尊對那些假的佛宗弟子施以懲戒,但,對富戶和貴族並無敵意。」

  他看向方許:「師尊想在動手之前,先讓那些對手出現分化。」

  方許抬起手在高承乾腦門上敲了一下:「小小年紀,為何這麼多心思。」

  高承乾揉了揉腦門,然後有些傷感的回答:「弟子雖在少年,且為世子,石方野生活,如履薄冰。」

  方許忽然想到了大殊的皇帝陛下。

  那時候皇帝陛下在殊都大勢城的生活,大概也和高承乾沒多大區別。

  也不對,陛下的生活比高承乾還要艱難些。

  因為高承乾面對的是外部威脅,而陛下面對的是來自親生父母的毒害。

  哪怕後來跑去代州,陛下也一樣如履薄冰。

  想到這,方許起身揉了揉高承乾的頭髮:「少年該有少年純情樂趣,你這些年......受苦了。」

  這句話讓高承乾猛然怔住,不知不覺間紅了眼眶。

  幾次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方許在他頭頂揉了揉的動作,是他父親多年前有過的舉動。

  可自從父親被分封到白犀之後,整日沉迷享樂,幾乎不見家人,更無親昵之舉。

  「弟子......還好。」

  高承乾低下頭,強忍著不讓淚水滑落。

  這些年受的委屈,都因為一句你這些年受苦了而噴湧出來。

  他是世子,本該受人敬仰。

  可在石方野城內,他要學會油滑,學會奸詐,學會逢迎,學會虛偽。

  他甚至需要去拍那些臣子的馬屁,需要在佛宗弟子面前卑躬屈膝。

  尤其是高陽王朝小相寺的佛子弟子,對他指手畫腳的時候他也要逆來順受。

  小相寺是高陽王朝最大的寺廟,在各封國都有下院。

  小相寺的上院在高陽王朝都城,實際上是爛陀寺的下院。

  在石方野,小相寺下院的佛子弟子簡直無法無天。


  白犀王家裡的產業已經被小相寺一步一步侵占了很多,連王府的田產都被逐步吞噬。

  更讓高承乾覺得無比恥辱的是,小相寺的人隨意出入王府,甚至在白天就將王府的侍女羞辱。

  連他父親的幾個妾也難逃魔爪,而他父親竟然連這都能忍耐。

  他父親還讓他拜入小相寺,可小相寺的僧人卻說他資質平庸,只能做記名弟子。

  他的那個所謂上師,法號為無因的法師,經常在王府里隨意召喚侍女和他父親的小妾侍寢。

  讓他在門外看守。

  一想到這些,少年心中的恥辱和憤怒就如烈火一樣焚燒著他的內心。

  所以他厭惡佛宗,無比厭惡。

  他當然也厭惡方許,因為方許是佛子。

  可當方許揉著他的頭頂說他受苦了的時候,他無法再厭惡方許了。

  而此時方許看著那少年倔強的低著頭,不讓他看到眼淚滑落心裡也有幾分不忍。

  「權臣當道是國不幸,偽佛當道是民不幸。」

  方許拍了拍少年肩膀:「你年少但有大志氣,只要不氣餒,有恆心,將來會有作為。」

  此時高承乾猛然抬頭:「師父放心,我一定會讓白犀百姓過上好日子!我一定會......」

  話還沒說完,方許就打斷了他。

  「無志者常立志,有志者立長志。」

  方許語氣平緩的告訴這少年:「立志之事,何須聲高?何須廣言?你今日可對我說,明日就會對別人說,之所以你要說,是因為你想從別人那裡得到肯定。」

  他示意高承乾跟他出去走走,高承乾連忙跟上方許腳步。

  兩個人在行營里一邊走一邊聊天,遠遠看著又像是一對兄弟又像是一對父子。

  「越想得到被人認可的人,就越是把自己一切長處一切想法都表達出來。」

  方許道:「別人夸兩句就美哉美哉,別人不夸就鬱悶鬱悶,這不是有志,這是幼稚。」

  高承乾聽的心裡有些驚恐,越發覺得被方許看到心裡去了。

  方許此時止步,因為已經到了無人之處。

  他往四周看了看,然後才安心給了幾句交代。

  「你比別人強的時候,何必讓人知道你有什麼志氣,你不如別人強的時候,你怎麼敢胡亂讓人知道你有什麼志氣?」

  「你回答我的話,表面是對我恭敬,實則是迫切想要得到我這樣的幫手,想用你的大志和聰明作為籌碼,換我對你的支持。」

  方許問他:「你了解我嗎?」

  高承乾搖頭。

  方許沉默片刻,又一次抬手在少年頭髮上揉了揉。

  「十五六歲的年紀有任何輕浮草率都不算錯,可你不同,你覺得自己只是想擺脫枷鎖,卻不曾深思,這世上枷鎖若要真正掙脫有幾種方法。」

  高承乾想了想,回答:「兩種。」

  方許看著他:「何為兩種?」

  高承乾:「一,自己取下來,二,別人取下來。」

  方許嘆了口氣。

  「那你身上哪裡來的枷鎖?」

  高承乾:「別人放上去的。」

  方許看向高承乾:「你說有兩種方法,不對,去掉枷鎖從來都只有一種方法,別人給你取下來,是因為別人可以給你戴上去,他今日可取,明日還能戴。」

  「枷鎖......」

  方許看向遠方:「打碎它是唯一的選擇,而打碎枷鎖就險要打碎給你枷鎖的人,你的志氣,其實是殺人,殺很多人。」

  高承乾心裡一震。

  「所以你隨便告訴別人你的志氣,就是在隨便告訴別人你要殺人。」

  方許微微搖頭:「何異於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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