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聖人死了之後很多人都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很多人都覺得頭頂上壓著的那座山沒了。
當聖人死去一年後,這些人卻發現他們以為會來的好日子並沒有到來。
為了殺聖人而形成同盟的那群人,在聖人死去的那天就開始互相提防互相針對了。
如果這件事是一個人做的,那他可能真的開始享受了。
這件事參與的人越多,他們內心中的煎熬就越重好日子就越遠。
這種煎熬可不是對做了虧心事的內疚。
張君惻如是,陸銘文如是,拓跋厲亦如是。
在他們這些人中,唯一一個非但沒有負罪感也沒有恐懼對下一次還要做這種事甚至躍躍欲試的,只有拓跋不孤。
究其根本,因為他是上一次殺人事件所有參與者中唯一的不受益者。
他的父親逼著他動手,他殺死了最喜歡他的先生。
但在他動手之後他並沒有得到什麼好處,甚至還因為這件事導致父親對他越發疏遠。
所以唯有再做一次,他才會是真正的受益者。
皇帝有這樣一個聽話的兒子難道不開心?
那肯定是不開心。
拋開作為父親把最醜陋的一面展現在兒子面前這種事不說,他兒子真敢捅聖人一刀作為父親能不害怕?
拓跋不孤才十二歲,他已經是皇帝心裡最大的那根刺了。
拓跋厲出身草莽,他的體質也有上限,就算他在分割聖人的時候得到了不少好處,可他吸收不了那麼多。
他的兒子就不一樣了,在分割中拓跋不孤什麼都沒有得到,當然是因為拓跋厲不敢讓他得到。
聖人說過,拓跋不孤的體質很好。
這種天才,再得到聖人屍體的某一部分,天知道他在什麼時候悄悄超過他父親,然後盯著他父親的後腰眼神閃爍。
還有一件事讓拓跋厲為之擔心的,是那把龍鱗刃還在拓跋不孤手裡。
拓跋厲試圖將龍鱗刃要過來,拓跋不孤堅持不給。
那是連聖人肉身都能捅破的東西,拓跋厲要說他一點都不害怕肯定是假的。
現在,這個十二歲的少年既然已經開始反過來拿捏陸銘文等人,他要是不提出條件,那他不是白占據上風了嗎。
東宮,書房。
拓跋不孤看起來依然那麼單純,單純到不管誰盯著這張臉看都會覺得他人畜無害。
可這張單純的臉後邊藏著的,必然是一張豺狼面容。
陸銘文現在都有些怕。
剛剛走進書房的時候陸銘文還覺得他穩占上風,現在他任由拿捏。
「陸指揮使。」
拓跋不孤聲音清脆稚嫩,每個字卻都帶著成年人也未必有的陰寒和鋒芒。
「當初殺先生的時候,我是第一個動手的,沒有我,當時你們可能誰也不會得手,甚至誰也不敢下手,這麼說,你不反對吧。」
聽到這番話,反應最大的不是陸銘文而是秦昭月。
他早就懷疑聖人的死有蹊蹺,現在他成為太子幕僚後總算親耳聽到當年的真相了。
陸銘文俯身:「殿下說的沒錯,不是殿下出手那件事就做不成。」
拓跋不孤掰著手指頭算帳。
「父親得到了聖人的上半身,佛陀得到了聖人的下半身,張君惻和你,都得到了聖人的一部分真血。」
少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我呢?」
他問陸銘文:「明明我才是那件事的主導,明明我有最大的功勞,可你們在分得聖人身軀的時候,怎麼沒人想著分給我一些?」
陸銘文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把頭低下去。
而這一刻,秦昭月覺得自己後心都一陣陣發寒。
比他更發寒的是青羊。
如果不是少爺有過交代,青羊現在就要出手干一仗了。
哪怕青羊已經察覺到那個十二歲少年的修為有些恐怖,它也不會有一點退縮。
「把我當刀子用的時候,我的父親和你們誰也沒把我當孩子看,事情做成了,大家分好處的時候,你們又都把我當孩子看了。」
「我記得當時陸指揮使說,這麼血腥的事不要讓孩子參與......」
他看著陸銘文的眼睛:「血腥嗎?我那一刀捅進聖人身軀的時候才算血腥吧。」
陸銘文現在明白拓跋不孤的意思了。
「臣......臣其實並沒有能力吸收聖人真血,臣的體質難以消化那股力量,所以臣分得的那部分真血還在呢,臣願意獻給殿下。」
拓跋不孤笑了:「謝謝陸指揮使,這真是意外之喜。」
陸銘文聽到這句話,居然覺得有些噁心。
下一息,他聽到了拓跋不孤明顯帶著意圖的一句問話。
「你和張君惻的關係如何?」
陸銘文回答:「一般,並無深交,殿下應明知道的,自從殺了聖人後我們都刻意保持距離,只擔心陛下懷疑我們,所以根本不敢隨意往來。」
拓跋不孤會信他?
這群人當初是怎麼對付聖人的,他們就會怎麼對付皇帝。
他們暗中能沒來往?
「我以為你們很熟呢。」
「我的修為進入瓶頸,需要一些外力才可突破,多謝陸指揮使此時雪中送炭,我只是還有些擔心光靠你送我的東西不足以突破。」
陸銘文深吸一口氣。
然後身子壓的更低:「臣會去見一下張君惻,旁敲側擊的讓他把真血獻給殿下。」
「那真是太好了。」
拓跋不孤道:「我們光靠算計是沒有多大成功可能的,唯有我的力量超越了我的父親才算真正有把握,你替我見見張院長,若他願意把真血給我,那他將來應該不只是稷山學院的院長,而你,陸指揮使,你也不會只是慎行司指揮使。」
「既然我們要做大事,那現在的班底能留用的就不能太多,多了,他們以為自己掌握朝權,會想著和我們掰掰手腕,所以朝廷里關鍵的位置還是要騰出來一些的。」
「陸指揮使可以還主掌慎行司,也可以主掌殊都軍務,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讓你去做封疆大吏,隨你怎麼選。」
「張院長也一樣,陛下不是培養了秦相的接班人嗎?咱們當然不能用,張院長可以為相,他大概會很喜歡這樣的安排。」
「而秦相......」
拓跋不孤轉身看向秦昭月,一臉歉然的說道:「我唯一覺得虧欠的就是秦相,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能給您什麼,思來想去,不如您去做稷山學院的院長?做院長也算可以修養,且能桃李天下。」
秦昭月連忙低頭:「全憑殿下安排,殿下其實也明白,老臣只是不想枉死,若能幫殿下得承大統,老臣就算歸隱鄉里都是好的。」
拓跋不孤:「稷山學院不能沒有咱們自己人做主,還是勞煩秦相多辛苦幾年。」
說到這,他問陸銘文:「陸指揮使的真血,和張君惻的真血,什麼時候可以送來?」
陸銘文:「最遲明日!」
拓跋不孤笑了:「真開心,你們都這麼呵護我,我真是太開心了。」
他從椅子上下來,給秦昭月和陸銘文都滿了茶。
「可惜我才十二歲,不能飲酒,不然的話,我真想和兩位痛飲一場。」
他多守規矩啊,十二歲不能飲酒。
卻能弒父。
......
稷山學院,晴樓。
夜終究還是來了。
張君惻那雙眼睛死死的盯著觀星台上的變化,他已經將他所能發揮出的聖瞳力量發揮到了極致。
他以為聖人當初能修行出這個世界之外的力量,靠那雙眼睛就夠了。
哪怕他現在無法完全掌握,有眼睛在他也能窺破一二。
可不管他怎麼看,他都看不懂星圖變化。
那些流動的線條,在他腦子裡就是一團亂麻。
聖人瞳術在他身上,他從來都不敢告訴任何人。
當初他們分割聖人屍體的時候,眼睛是被拓跋厲挖走的。
拓跋厲分得了聖人的上半身,他最想要的當然是聖人最可怕的瞳術。
然而得到了眼睛的拓跋厲也沒想到,他根本察覺不到聖瞳在哪兒。
張君惻當時也沒想到,瞳術會落在他身上。
自此之後這就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他也開始期盼著自己能因此一步登天。
一年過去了,他除了擁有了遠程監視別人的能力外什麼都沒得到。
現在,他依然無法靠那雙眼睛獲取力量。
真血順著星圖流轉,讓整個星圖變得璀璨無比。
張君惻的手死死按著星圖正中,他希望能從中抽取出來自星域的力量。
只短短片刻,張君惻額頭上就冒出一層汗珠。
他能感覺到星圖流動的線條里,那股浩蕩的星辰之力就在那呢。
偏偏他吸收不了。
終於,張君惻崩潰了。
「你他媽的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張君惻破口大罵:「當初我對你百般孝敬,你說一我不敢說二,我對父母都不曾那麼恭敬,你為什麼就不肯把最厲害的本事交給我!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混蛋!」
「你收我為弟子卻不肯把最高的修為傳授給我,你算什麼先生?你算什麼人!你就是個畜生!你連畜生都不如!」
他把自己罵的氣喘吁吁。
跌坐在星圖上,看著那些璀璨的光線逐漸變得暗淡,看著那流轉的圖案慢慢消失,張君惻也像是沒了氣的皮球。
「你當初要是真的看重我,把你擁有的力量都傳授給我,你還會死嗎?你會眾叛親離嗎?難道我不會守著你?」
他貌似在向看不見的聖人傾訴,聖人要是真是在他面前他可能就真的嚇尿了。
還敢罵街?
「莫非......」
張君惻忽然醒悟到了什麼。
「莫非瞳術需要那雙眼睛配合才能使用?」
想到這,他猛的抬頭,原本已經失神的眼睛裡,又出現了一抹光彩。
如果能把聖人的雙目從皇帝手裡拿過來,或許就真的會有轉機。
可怎麼才能拿過來?
想到這些,張君惻的腦海里不由自主的又冒出了老太監的身影。
聖人的上半身被皇帝藏在什麼地方了,如果還有另外一人知曉,必然是井求先。
可是,怎麼才能讓井求先幫他?
「真血......」
張君惻又自言自語一聲。
那個老太監不是個完人,難道他就沒有自己求而不得的東西?
想到這,張君惻立刻起身。
晴樓對他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他立刻就離開了這直奔藥園。
此時此刻,方許還躺在藥園裡看著夜空出神,一股警覺出現的時候,他知道那雙眼睛又來看他了。
張君惻以為這樣是可以提前觀察情況,實不知每次都是為方許通風報信。
方許沒有動,躺在那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一刻之後,張君惻飛掠到了藥園。
這次他沒有再裝,直接走到方許面前:「讓井公公與我說話!」
方許慢慢站起來,表現的毫無破綻。
他站在那一動不動,在張君惻看來他就是在和井求先聯絡。
片刻後,同樣已經心亂如麻的井求先馬上回應了。
「張君惻,你到底想幹什麼?」
張君惻從袖口裡取出一個玉瓶:「井公公,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井求先:「我不管你手裡的是什麼,我對此毫無興趣。」
張君惻:「要是能讓你變回一個真正的男人呢?要是還能讓你的修為更上一層樓呢?要是讓你變成沒有人可以威脅的第一高手呢?」
井求先的話語聲猛然頓住。
張君惻:「這是聖人真血,我們可以做一個交換,只要你能把聖人的雙目偷出來給我,我就把真血給你,你吸收了真血,你知道會變得多強。」
井求先沒有回答。
張君惻就在那等著,井求先不說話他就一直等著。
而方許......有點憤怒也有點開心。
憤怒的是,他想不起來的一些事,他的仇人正在幫他一點點找回記憶,找回來的越多他就越憤怒。
開心的是,他的仇人把他當傳話筒,當著他的面肆無忌憚的在謀劃一切。
良久,井求先回答。
「我試試,希望你不要騙我。」
張君惻:「我拿到眼睛,你拿到真血,我保證不會有一點意外!」
方許在心裡撇嘴。
你能保證個雞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