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暴雨如注,天地間一片蒼茫。
破廟外,雷聲隆隆,閃電撕裂雲層,將整座荒山照得慘白。
廟不大,前後兩進,年久失修,正殿的屋頂漏了好幾處,雨水順著裂縫灌進來,在青磚地面上匯成一道道細流。
佛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殿室,和滿地的灰塵蛛網。
殿室的一角,蜷縮著十幾個人。
男女老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的抱著孩子,有的靠著牆壁,有的躺在地上。
他們是青州城周邊的百姓,有的是被馬匪搶了家園,有的是被貪官逼得走投無路,有的是聽說清涼寺的和尚專殺惡人,特地趕來投奔的。
他們在這裡等了三天,沒有等來清涼寺的和尚,卻等來了一場暴雨。
「爹,我餓……」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縮在父親懷裡,聲音虛弱。
老陳抱著女兒,眼眶泛紅,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再忍忍,快了,快了。」
旁邊一個老婦人嘆了口氣。「那個和尚真的會來嗎?我們都等了好幾天了。」
老陳咬了咬牙。「會的。他一定會來的。我聽說,他從北涼王府出來後,一路往南,殺了幾十個貪官惡霸,救了成千上萬的百姓。他不會不管我們的。」
「可是……」
老婦人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廟門忽然被一股大力撞開了。
不是被風吹開的,是被人生生踹開的。
兩扇破舊的木門飛了出去,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濺起滿地的雨水。
一個魁梧的身影站在廟門口,身後跟著二十幾個黑衣人,手持刀劍,殺氣騰騰。
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光著膀子,胸口紋著一頭下山猛虎,腰間挎著兩把彎刀,刀鞘上鑲著兩顆閃閃發光的寶石。
他的目光掃過廟中蜷縮的百姓,嘴角咧開,露出一口黃牙,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淫邪。
「喲,這裡還有幾個漏網之魚。」
他的聲音粗野而放肆,在山間迴蕩。
老陳的臉色一下子白了,抱著女兒的手在發抖。
其他百姓也是面如土色,有的抱緊了孩子,有的捂住了嘴不敢出聲,有的已經嚇得哭了出來。
壯漢走到老陳面前,低頭看著他,目光落在他懷裡的小女孩身上,眼睛亮了。「這丫頭長得不錯,帶走。」
兩個黑衣人衝上來,一把奪過小女孩。
小女孩嚇得大哭,拼命掙扎,向父親伸出手。
「爹!爹!救我!」
老陳的眼睛紅了,猛地站起來,撲上去想搶回女兒,被一個黑衣人一腳踹倒在地,額頭磕在青磚上,磕出一個口子,鮮血直流。
「爹!」
小女孩的哭聲更加撕心裂肺。
壯漢蹲下身,捏著小女孩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不錯,細皮嫩肉的,送到醉香樓,至少能賣一百兩銀子。」
他站起身來,揮了揮手。「把這些人全部帶走。男的送到礦上做苦力,女的送到窯子裡,老的……老的殺了,省得浪費糧食。」
黑衣人如狼似虎地撲上來,百姓們哭喊聲、哀求聲、慘叫聲混在一起。
壯漢站在廟門口,負手而立,看著眼前的混亂,嘴角掛著一抹殘忍的笑意。
他喜歡這種感覺,這種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覺,這種視蒼生如螻蟻的感覺。
忽然,一個黑衣人從外面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老……老大……有人……有人來了……」
壯漢的眉頭一皺。「誰?」
「不……不知道……他……他……」
黑衣人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一個聲音已經從廟門外傳了進來。
平靜如水,像是在念經。
「阿彌陀佛。」
壯漢的臉色變了,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那些正在搶人的黑衣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刷刷地轉頭看向廟門。
那些正在哭喊的百姓也閉上了嘴,齊刷刷地抬頭看向廟門。
一個年輕僧人站在廟門口。
那件暗紅色的袈裟居然沒有被雨水濕透,仿佛和尚周圍有一層無形的薄膜頂擋住了這些雨水。
他那雙眼睛,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清澈。
老陳趴在地上,額頭上的血還在流,混著雨水糊了一臉。
他看著那個身影,眼眶忽然紅了,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而顫抖。
「來了……他來了……」
百姓們也認出了他。
清涼寺的和尚,那個專殺惡人、專救百姓的和尚,那個被老百姓稱為「殺心羅漢」的和尚。
他來了。
壯漢盯著無心,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咧開,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
「你就是那個清涼寺的和尚?」
無心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聽說你殺了褚祿山?」
「殺了。」
「聽說你殺了趙德柱?」
「殺了。」
「聽說你殺了北莽的拓跋菩薩?」
「他圓寂了。」
壯漢的笑容僵了一瞬。
拓跋菩薩死在拒北城的消息,江湖上無人不知。
但他眼前這個小和尚怎麼看都不過二十出頭,怎麼可能殺得了拓跋菩薩?
他不信。
「和尚,你不要在老子面前裝神弄鬼。老子不是嚇大的。」
他從腰間拔出彎刀,刀尖指著無心的眉心,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老子不管你殺了誰,老子只知道,今天你壞了老子的好事,老子就要你的命。」
無心看著他,目光依舊平靜。
「施主,放下屠刀。」
「放下屠刀?你讓老子放下屠刀?」
壯漢哈哈大笑,笑聲粗野而放肆,在山間迴蕩,「老子這把刀,跟了老子一輩子,殺了上百個人,你讓老子放下?」
「施主不願意?」
「不願意。」
「那貧僧幫施主放。」
無心的右手抬了起來,只是簡單的輕輕一揮,金光一閃。
壯漢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眉心多了一個血洞,血洞邊緣光滑如鏡,殷紅的鮮血從裡面湧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彎刀上,滴在地上。
他的身體晃了兩晃,像一棵被砍斷的樹,轟然倒地。
彎刀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彈了兩下,然後歸於沉寂。
滿場死寂。
二十幾個黑衣人看著地上那具屍體,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出聲,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無心收回右手,目光掃過那些黑衣人,落在那個抱著小女孩的黑衣人身上。
「放開她。」
黑衣人的手一抖,小女孩從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卻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跑到父親身邊,撲進父親懷裡,放聲大哭。
「還有誰想殺貧僧?」
二十幾個黑衣人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動。
有人已經悄悄地把手中的兵器扔在了地上,有人已經悄悄地往後退了幾步,有人已經嚇得癱坐在地上,雙腿間濕了一大片。
「既然沒有人想殺貧僧,那就自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