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廣場上,金色的光點緩緩飄散,如同深秋時節的落葉,無聲無息地落在那片已成廢墟的皇城之上。
年輕宦官的身體徹底消散了,化作無數光點融入天地之間。
他燃燒了離陽數百年的氣運,燃燒了自己的生命,燃燒了一切,最終什麼也沒有留下。
無心目送那些光點飄散,雙手合十,輕聲念了一句佛號。
顧劍棠站在廣場邊緣,灰布長衫在風中輕輕飄動,那張普通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握劍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一生經歷過無數生死之戰,從未恐懼過任何人,但此刻他的心中卻生出一種無法抑制的戰慄。
那種戰慄不是源自對死亡的恐懼,而是源自對未知的敬畏。
楊太歲癱坐在城牆根下,嘴角的血跡已經乾涸,那張蒼老的臉上滿是疲憊和落寞。
他是佛門中人,修行數十年,自以為已經看破紅塵、超脫生死。
但此刻他才發現,自己這輩子修行的那些東西,在這個年輕僧人面前,不過是孩童的塗鴉,稚嫩而可笑。
韓貂寺趴在地上,十指深深嵌入青磚的縫隙里,指甲已經斷裂,鮮血直流,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無心,瞳孔中滿是恐懼,那種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恐懼,是螻蟻仰望蒼天時的恐懼,是凡人面對神明時的恐懼。
柳蒿師躺在廢墟中,鐵錘不知飛到了哪裡,渾身上下的骨頭斷了不知道多少根,但他咬著牙,硬是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祁嘉節單膝跪地,拄著長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劍還在,但他的劍心已經碎了。
他練劍一輩子,自認劍道修為已入化境,可此刻他才知道,自己不過是一隻井底之蛙。
趙希翼、趙希摶、趙丹霞、趙丹坪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無心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越過廢墟,落在皇城後面的那座金鑾殿上。
那裡,還有一個人。
離陽皇帝,趙惇。
他站在金鑾殿門口,穿著那件明黃色的龍袍,戴著那頂垂著十二道旒的冕旒,手中捧著那方傳國玉璽。
他的身後是空空蕩蕩的大殿,文武百官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像是在等待一個註定的結局。
無心邁步朝他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廢墟上,發出篤定的響聲。
顧劍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而低沉:「大師,你不能殺他。」
無心沒有停下腳步。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君主。你殺了他,天下會亂的。」
無心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看著顧劍棠,目光平靜如水:「施主覺得,貧僧應該放過他?」
顧劍棠沉默了片刻:「他是皇帝,他有他的難處。這天下,不是他一個人能說了算的。那些貪官污吏,那些豪強劣紳,那些惡霸土匪,不都是他一個人的錯。大師殺了他們,也就殺了。可皇帝,殺不得。」
無心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施主,你說殺不得,貧僧偏要殺。」
他轉過身,繼續朝金鑾殿走去。
顧劍棠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化成一抹苦笑。
他是離陽的將軍,是皇帝的臣子,應該保護皇帝,應該拼死一搏。
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他的劍也不聽使喚。
它們都在告訴他一件事:不要動,不要動。
無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皇城中迴蕩,一下一下,像是寺廟裡的木魚聲。
他走過廢墟,走過瓦礫,走過那些曾經金碧輝煌、如今滿目瘡痍的宮殿。
趙惇站在金鑾殿門口,看著那個身影一步一步走近,他的手在發抖,玉璽差點從手中滑落,他趕緊握緊,指節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你……你就是清涼寺的無心?」
無心停下腳步,雙手合十:「貧僧正是。」
趙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你殺了朕的臣子,殺了朕的將軍,殺了朕的守護者。如今,你還要殺朕嗎?」
「施主覺得呢?」
趙惇的眼眶紅了。
他不是昏君,他勵精圖治,勤政愛民,想把祖宗留下的江山治理好。
可是這天下太大了,事情太多了,他一個人管不過來,那些貪官污吏,那些豪強劣紳,那些惡霸土匪,他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至於私底下的那些骯髒事情,他也沒有辦法,他確實必須做這些事情才能登基稱帝,穩固這個離陽王朝。
「朕……朕有罪。」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像是一個垂死的老人。
「貧僧知道。」
「朕……朕對不起天下蒼生。」
「貧僧知道。」
「朕……朕……」
趙惇說不下去了。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龍袍上,滴在玉璽上。
他閉上眼睛,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你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