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黃巢手中的魚竿猛地一抖,竿身彎曲如弓,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碧綠的弧線,朝無心激射而去。
那根魚線細如髮絲,卻帶著一股詭異的吸力,仿佛要將無心的靈魂從身體裡拽出來。
魚線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發出一陣刺耳的嘶嘶聲,連陽光都被那股吸力扭曲,光線變得彎彎曲曲,如同水中倒影。
趙黃巢的精血在鉤尖上燃燒,化作一朵紫色的火焰,火焰中隱隱有龍吟虎嘯之聲,那是龍虎山千年氣運的力量,是他的畢生修為,是他用數百年時間凝練出的道心。
「小和尚,貧道這一鉤,釣過龍,釣過虎,釣過天下的氣運。」
趙黃巢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今天,貧道要釣你的佛心!」
魚線飛到了無心面前,那滴燃燒的精血化作一隻紫色的龍爪,張牙舞爪地朝無心的眉心抓去。
龍爪所過之處,空間出現了無數道細密的裂痕,如同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無心沒有躲。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對著那隻紫色龍爪虛點了一下。
無相劫指。
金光一閃。
那道金光細如髮絲,細到幾乎看不見,但它撞在紫色龍爪上的時候,卻爆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龍爪被金光擊中,猛地一震,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碎裂開來。
鱗片脫落,指骨斷裂,龍爪化作無數紫色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趙黃巢的眉頭猛地皺起,左手一揮,又一道紫色光芒從掌心湧出,注入魚竿之中。
魚竿上的龍紋亮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綠光,而是一種刺目的紫光,紫光中隱隱有一條紫色的真龍在遊動,龍首高昂,龍目含珠,栩栩如生。
魚線變得更加粗壯,從髮絲變成了繩索,從繩索變成了鐵鏈,從鐵鏈變成了一條紫色的蛟龍。
蛟龍張開巨口,露出滿口獠牙,朝無心撲去。
蛟龍的口中,有一股黑色的霧氣在翻湧,霧氣中隱隱有鬼哭狼嚎之聲,那是趙黃巢數百年來斬殺的高手殘魂,被他用道術封印在魚竿中,化作他的力量。
無心看著那條撲來的蛟龍,面色平靜如水。
他的右手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掌心一團金色的光芒緩緩浮現,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暴漲。
金光所及之處,蛟龍的身體開始龜裂,鱗片脫落,血肉消融,骨骼斷裂。
蛟龍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身體在金光中一點點消融,化作無數紫色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趙黃巢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是他最強的殺招,是他用數百年時間凝練出的道心,是他畢生修為的凝聚,居然被這個小和尚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不可能!」
他的聲音尖銳而刺耳,如同夜梟的啼哭。
無心看著他:「施主,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施主覺得不可能,只是因為施主還沒遇到。」
趙黃巢的眼眶紅了。
他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
這個小和尚,就像一面鏡子,你對他出什麼招,他就用什麼招化解。
你出掌,他用掌;你出指,他用指;你出鉤,他用光。
你永遠不知道他的極限在哪裡,你永遠不知道他的底牌是什麼。
「貧道不信!」
趙黃巢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
精血在空中化作一道血色的符籙,符籙上符文閃爍,血光大盛。
那道符籙是龍虎山最秘傳的天師符,是趙黃巢用數百年時間凝練出的道心符籙,以精血為引,以壽命為代價,換取超越自身數倍的力量。
符籙化作一道血色的光芒,沒入魚竿之中。
魚竿上的龍紋徹底變成了血色,那條紫色的真龍變成了血色的魔龍,龍目中流淌著血淚,龍口中噴吐著黑色的火焰。
趙黃巢的氣息在暴漲。
他的頭髮從花白變成雪白,從雪白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透明。
他的面容從蒼老變得蒼老,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地加深,像是在一瞬間老了數百歲。
他的氣息從陸地神仙攀升到天人大長生,從天人大長生攀升到不可知之境。
一升再升,像是沒有盡頭。
他看著無心,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瘋狂的笑容。
「小和尚,貧道用了五百年的壽命,換來了這一擊。」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無心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種超越了凡人理解的慈悲。
「施主,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的!」
趙黃巢猛地將手中的魚竿朝無心擲去。
魚竿化作一道血色的光芒,速度快到了極致,快到了連殘影都看不見。
血光所過之處,空間被撕裂,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裂痕,裂痕中有混沌之氣在翻湧,仿佛這一擊已經超越了這片天地的承受極限。
無心終於動了。
他站起身來,雙手合十,輕聲念了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
四個字落下的瞬間,整座龍虎山都在劇烈顫抖,大地在震顫,天空在轟鳴,山峰在搖晃,江水在倒流。
金光。
無盡的金光從他身上湧出,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包容的金光,而是一種霸道的、不容置疑的金光。
金光所及之處,那道血色的光芒開始暗淡,魚竿上的血色符籙開始碎裂,龍紋開始褪色,魔龍開始消散。
趙黃巢的身體在金光中劇烈顫抖,他的頭髮在飄落,他的皮膚在龜裂,他的氣息在衰落。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無心,看著那個渾身浴在金光中的年輕僧人。
「你……你這是什麼功法?」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充滿了不可置信。
無心看著他,目光依舊平靜。
「佛光普照。」
趙黃巢的眼眶紅了。
他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
他活了一輩子,從來沒有哭過,不知道什麼叫眼淚。
但此刻,在龍虎山之巔,在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和尚面前,他哭了。
不是因為傷心,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這一輩子,到底在做什麼。
他追求力量,追求長生,追求超越,追求了一輩子。
最後得到了什麼?
得到了這一身的修為,得到了龍虎山祖師的虛名,得到了離陽王朝的供奉。
可這些東西,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又有什麼用?
能讓他多活一炷香嗎?
能讓他少受一點苦嗎?
不能。
什麼都改變不了。
「貧道……貧道輸了。」
他的聲音微弱而顫抖,像是一個垂死的老人。
無心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雙手合十,輕聲念了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
趙黃巢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
「好一個佛光普照。」
他的身體緩緩倒了下去,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那些金色的光點在空中飄散了一陣,然後緩緩落在地上,落在龍虎山之巔,落在趙黃巢坐了數百年的那塊青石上,落在無心那件暗紅色的袈裟上。
龍虎山之巔恢復了寧靜,風停了,雲停了,江水不流了,鳥獸不鳴了。
無心站在崖邊,低頭看著腳下的雲海。
他的面色依舊平靜,但那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睛裡,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轉過身,朝山下走去。
袈裟在風中輕輕飄動,光溜溜的腦袋上,六個戒疤在陽光下泛著青色的光澤。
他的腳步聲在青石台階上迴蕩,一下一下,不急不緩,像是寺廟裡的木魚聲。
楚狂奴蹲在山腳下,雙手抱著腦袋,嘴裡嘟嘟囔囔的:「完了完了完了,這和尚連龍虎山祖師都度化了,這天下還有誰能攔住他?」
蘇婉清站在他身後,雙手合十,嘴角掛著一抹笑意。
「沒有人能攔住他。也不需要有人攔住他。」
「為什麼?」
「因為他是無心。」
楚狂奴抬起頭,看著蘇婉清,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是我們的主持,是清涼寺的頂樑柱,是這天下唯一的……」
蘇婉清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找到了一個她覺得最合適的詞,「慈悲。」
楚狂奴愣住了。
他看著蘇婉清,看著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看著她雙手合十的虔誠姿態,忽然覺得這個女人變了。
不是變漂亮了,不是變溫柔了,而是變得不一樣了。
以前她身上總有一股妖氣,一股讓人不舒服的妖氣。
現在那股妖氣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溫和的、寧靜的、讓人安心的。
也許就是蘇婉清說的慈悲。
「老子不懂。」
楚狂奴低下頭,繼續抱著腦袋。
蘇婉清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知道,你跟在無心身邊,不會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