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聲音,孟笙笙抬頭望去。
「是要一份蛋卷嗎?」
一輛啞光黑的硬派越野停在路邊,車身像改裝過,高度和寬度都不是孟笙笙在國內常見的樣子。
后座車窗開著,車裡的男人微微探出身,夕陽正好從他身後斜斜照過來,把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看清花車後站著的是個女人,男人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他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喊得有些冒失。
他抬手抵了下額角,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
孟笙笙挑眉,「不要了?」
「要。」
男人嗓音粗糲渾厚,因為剛才的插曲,不自覺地放低了音量。
「我要一份蛋卷。」
「好。」
孟笙笙笑著應聲道,「不過你要等一會兒,我才剛出攤。」
「行。」
孟笙笙開始低頭烤蛋卷。
等待期間,她怕男人等得太久,趁著蛋餅翻面的間隙,拿了個小碟,夾上一根剛晾好的蛋卷,小跑著端到車前。
她把蛋卷遞進車窗內。
「你先嘗嘗,我那還得有一陣。」
男人正在打電話,被這突如其來遞到手邊的東西弄得一愣,下意識抬手接了過來。
正準備說什麼,轉頭看向車外,發現人已經跑遠。
他端著手裡的小碟,放到鼻子邊聞了聞。
香氣撲上來。
他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孟笙笙在攤位前,已經忙得手忙腳亂。
她剛裝好男人的蛋卷,攤位前突然來了一對白人夫妻。
兩人用英語問著孟笙笙。
孟笙笙一邊忙著手裡的活,一邊要在腦子裡把對方的問題翻譯一遍,再用蹩腳的英語回答。
車裡的男人已經吃完送來的蛋卷,正伸出雙臂搭在車窗外,百無聊賴地盯著孟笙笙的方向。
看到攤位上的女人被兩個白人圍著,急得臉都紅了,男人打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走到攤位前,把手裡的小碟放回花車上。
那兩個白人正在詢問蛋卷里都有什麼,說自己花生過敏。
他低頭看去。
賣蛋卷的女人一隻手扶著蛋餅鐺,頭微微歪著,另一隻手的手指無措地敲著自己的大腿,嘴裡像在組織語言,可半天沒發出一個聲響。
「他們問蛋卷里有哪些材料。」男人開口道,「有沒有花生?」
女人如獲大赦般抬起頭,望向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
「沒有花生。」
「只有黃油,牛奶,白糖,雞蛋,麵粉,還有蜂蜜和煉乳。」
見她一股腦把自己的配方全說了出來,男人轉頭對白人夫妻用英文解釋了一遍,說裡面沒有花生,但含牛奶、雞蛋、小麥、糖和蜂蜜。
白人夫妻點點頭,又問多少錢。
男人轉述後,孟笙笙回道:「8美元。」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一旁包裝好的一大袋蛋卷,用英文說道:「10美元。」
這句孟笙笙聽懂了。
她瞪大眼看向男人。
這人是想搞黃自己的生意嗎?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白人夫妻已經掏出一張10美元,拿走了那包蛋卷。
「唉……」
孟笙笙還沒來得及反應,白人夫妻已經走遠。
男人把錢放到孟笙笙面前。
「愣著幹嘛?收錢啊。」
「那包蛋卷是你的。」
孟笙笙還看著那對白人夫妻離開的方向。
過了兩秒,才慢吞吞回頭,看向眼前的男人,小聲嘟囔:
「我明明說的是8美元。」
「多的當你小費咯。」
男人把錢扔進她擺在花車最前面的鐵盒裡。
孟笙笙看了眼盒裡的錢,後知後覺地眨了眨眼。
賺錢了。
「今天多虧有你在。」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過你得再等會兒了,你那份被拿走了。」
「OK!」
男人挪步站到攤位一旁。
孟笙笙繼續低頭烤蛋卷。
現在雖然已是傍晚,但夕陽照在身上仍是又干又熱,加上一直守在爐火邊,孟笙笙額角已經冒出一層細汗。
男人垂眼,看著她額上的汗越聚越多,腳下挪了幾步,側過身,幫她擋去了大半陽光。
近兩米的身高像棵大樹一樣,落下的陰影正好包裹住孟笙笙和她的小攤。
「今天麻煩你了。」
孟笙笙一邊幹著自己手裡的活,一邊說道:「還要麻煩你自己來拿。」
男人在美國待了近二十年,中文說得不差,但有些詞句的理解還是會慢個半拍。
聽到孟笙笙這話,他以為她要讓自己裝蛋卷。
他也沒多說什麼,一手撐開包裝袋,一手拿起夾子,對準一根蛋卷夾了下去。
可這蛋卷烤得實在酥脆,放進嘴裡舌尖一頂就能化成渣。
男人手勁一下去,直接一根變成兩截。
「Damn.」
他低聲罵了句。
孟笙笙聞聲看過去。
她猜測男人是等餓了,想試吃點填填肚子,便抬了抬下巴,指著餐盤前的一次性手套說:
「那有手套,你用手套來。」
男人聽話扯出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將蛋卷裝進包裝袋裡。
剛裝好一袋,又來一人,問好價後,直接拿走了那袋蛋卷。
攤位前的人越積越多。
男人一直沒走成,最後竟淪為了孟笙笙今天的幫工。
幫忙裝蛋卷,幫忙回答顧客問題,還幫忙給壺裡加蛋卷液。
準備的一大桶蛋卷液已經見底。
孟笙笙揮手送走最後一個客人。
「好吃下次再來。」
她取下手套,拍了拍手,捧起裝錢的鐵盒,低頭看了一眼。
還挺多的。
愣了足足三秒,她才慢慢笑起來。
她沒缺過錢,但這是第一次靠自己賺的。
突然,感受到有一道目光正盯著自己。
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抬頭望向身側的男人。
「不好意思,你的蛋卷沒了。」
「這活,挺累的。」
男人長嘆一口氣,取下手套,扔進垃圾桶里。
孟笙笙捧著鐵盒,遞到男人面前。
「今天多虧有你幫忙,這些你都拿去吧。」
「明天我還在這擺攤,你來,保證有你的蛋卷。」
男人推開她遞到眼前的鐵盒。
「錢我不要。」
他看著她,「明天送我一袋吧。」
「OK,OK!」
孟笙笙對著男人比了個OK的手勢,笑得眉眼彎彎。
男人見她這樣,唇角也跟著勾了起來。
他抬手,對孟笙笙揮了揮。
「我先走了。」
「誒,等等。」
孟笙笙低頭看到餐盤上碎成兩截的蛋卷,叫住男人。
「快,別浪費了。」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
她手伸得直,也完全沒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近。
男人停了一瞬,才俯身咬住那半截蛋卷。
很小心地避開了她的指尖。
「還有一塊。」
說著,她又遞來第二節。
男人這次沒再猶豫,低頭咬走。
吃完後,舌尖掃過唇角的一點碎屑。
孟笙笙拍拍餐盤,取下手套,對男人揮揮手。
「你明天記得來。」
「嗯。」
男人點點頭,看著她轉身回到花車前收拾東西的身影。
路燈已經亮起。
黃色花車旁,女人正低頭數著鐵盒裡的紙幣。
數到最後,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看她那樣,男人也跟著笑了下。
他搖搖頭,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