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太太聽到這話，立刻明白了洪天明的意思。
她偏過頭，隔著老花鏡看了他一眼。
「咋了？」
「還想拿我孫子威脅我？」
洪天明往椅背上一靠，連忙搖頭。
「我怎麼敢威脅大小姐？」
「我和大小姐擔心的事，難道不是一樣的嗎？」
他嘆了口氣，一臉為難。
「可阿驍一天不出來，我也帶不走其他人啊。」
嘴上說得無奈，話里的威脅卻一點沒藏。
「當初我可是主動聯繫您，把阿驍和笙笙這些年的事，完完整整都告訴您了。」
「說到底，我和您想要的結果一直都一樣。」
洪天明攤了攤手。
「可有些事吧，也不是我想攔就能攔住的。」
他說到這裡，臉上的愁色更重了。
「您說說看，阿驍要是再不出來，謝總那邊可真要攔不住了。」
謝老太太眼皮輕輕一抬。
洪天明立刻補上一句。
「昨天，他可是當著我的面，說要和笙笙在一起。」
他故意停頓片刻。
「還說……」
「不介意名分。」
謝老太太握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洪天明偷偷瞟了她一眼，繼續添火。
「您看，這要是真成了，那不是平白讓裴家撿了個大便宜？」
「您這麼多年辛辛苦苦把謝氏做到今天，最後謝氏的家業，兜兜轉轉落到兩個姓裴的孩子手裡。」
洪天明搖了搖頭。
「您和裴家那位鬥了大半輩子，到頭來算什麼？」
「淨給人家做嫁衣了。」
謝老太太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洪天明見好就收，立刻把話鋒轉了回來。
「但我要是把阿驍帶走，那就不一樣了。」
「這麼多年，我天天在他耳邊念叨裴家那些破事，那小子現在壓根就不稀罕什麼裴家。」
他笑了笑。
「跟我回了洛杉磯，以後就不會再回來了。」
「笙笙和兩個孩子自然也跟著回去。」
「到時候，大家各過各的，多清淨？」
謝老太太沒說話。
洪天明卻越說越來勁。
「再說了，阿驍不回裴家，裴曜那身子骨能撐幾年？」
「最後還不是得讓裴家那些旁支去爭。」
「那幫人為了點利益都能斗得烏眼雞似的，真讓他們接手裴家，還能有幾天安生日子？」
他說著搖了搖頭。
「今天你爭一塊，明天我搶一塊，搞不好最後四分五裂，連家底都能敗乾淨。」
洪天明說到這裡，身體稍稍往前傾了些。
「當年老蔡把阿驍托給我，您不也點頭了嗎？」
他看著謝老太太，笑得格外老實。
「您當時不也覺得，讓那孩子留在我身邊，總比回裴家強？」
謝老太太緩緩抬起眼。
兩個人對視片刻。
謝老太太冷哼了一聲。
「小洪在外面這些年，心思倒是比以前縝密多了。」
洪天明垂下眼，笑得謙遜。
「都是大小姐教得好。」
謝老太太手指緩緩划過茶盞邊沿。
過了片刻，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我這個孫子，確實讓人頭疼。」
「好好的正事不做，偏偏迷上個不該迷戀的玩意兒。」
洪天明臉上的笑淡了些。
謝老太太卻像沒看見。
「不過……」
她抬起眼。
「你想讓我為了這點事，主動去和裴家那個老不死的低頭？」
謝老太太唇角慢慢壓平。
「絕不可能。」
洪天明皺了皺眉，張了張嘴。
話還沒說出口，謝老太太的手已經落到茶盞旁。
指尖輕輕一推。
「啪——」
茶盞摔在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茶水濺開，一直洇到洪天明鞋邊。
洪天明立刻噤了聲。
謝老太太盯著洪天明，嘴角掛著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小洪。」
「出去這麼多年，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洪天明心裡猛地一緊。
他乾笑了一聲，「大小姐，我哪敢——」
謝老太太擺了擺手，她低頭看了眼滿地碎瓷。
「阿衍迷上個小玩意兒而已。」
她語氣輕描淡寫。
「處理掉就好了。」
洪天明臉上的笑徹底僵住。
謝老太太抬起眼，看著他。
「以前他爺爺年輕的時候，也喜歡養些蟋蟀、鬥雞。」
「天天圍著那些東西轉，正事都懶得管。」
她哼笑一聲。
「不聽話，我就替他處理了。」
「當著他面，蟋蟀踩死，鬥雞殺了燉湯。」
「鬧了幾天，不也就消停了？」
洪天明後背慢慢繃緊。
謝老太太神色卻仍舊平靜。
「這麼多年過去了，男人還是那點出息。」
「爺爺是這樣，孫子也是這樣。」
她靠回椅背，淡淡道：「難不成阿衍還真能為了一個女人，連謝家、連謝氏都不要了？」
「為了她，和我這個一腳都跨進棺材的老太婆計較？」
洪天明喉結滾了滾。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幾句話把老太太惹惱了。
「大小姐……」
他趕緊賠笑。
「不至於，真不至於。」
謝老太太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才濺到指尖上的茶水。
「你家裡的人，你要是管不好，我可以替你管。」
洪天明臉色微變。
謝老太太將紙巾疊好，隨手放到桌邊。
「不過你也知道。」
「我這個人，向來沒什麼耐心。」
*
洪天明離開時，臉色難看得厲害。
鍾叔一直守在門外。
看著他從進去時的氣勢洶洶，變成現在這副灰頭土臉的樣子，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洪天明本來就窩著一肚子火。
聽見笑聲，立刻瞪過去。
「你不是說大小姐這些年一直吃齋念佛嗎？」
鍾叔瞟了他一眼。
「吃齋念佛就一定心慈手軟了？」
他拉開車門，語氣不緊不慢。
「大小姐要真是個心軟的，哪還有今天的謝氏？」
洪天明沒再和鍾叔鬥嘴，沉著臉拉開副駕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他卻遲遲沒系安全帶。
謝老太太剛才那些話還在耳邊。
這女人年輕時就是個說得出、做得到的狠角色。
看來得趕緊把阿驍找出來。
再拖下去，別兒子沒救回來，反倒把笙笙也害了。
洪天明正想著，手機忽然響了。
是孟笙笙。
電話剛接通，那頭便傳來她的聲音。
「乾爹，阿龍醒了。」
洪天明猛地坐直。
「人怎麼樣？」
「醫生說暫時穩定下來了。」
洪天明緊繃了一路的神色終於鬆了些。
「醒了就好。」
電話那頭卻安靜了幾秒。
洪天明很快察覺不對。
「笙笙，怎麼了？」
孟笙笙聲音低了下來。
「阿龍告訴了我一件事。」
洪天明眉頭重新皺起。
「什麼事？」
又是一陣沉默。
幾秒後，孟笙笙才開口。
「蔡管家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