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玄看著她那副認真到發窘的模樣,伸出手,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臉頰。
手感滑嫩,帶著一絲微涼的溫度。
蘇月沒有躲。
也許是太過意外而忘了躲,也許是不想躲。
她只是愣愣地看著他,任由他的指尖在自己臉上停留了兩息。
「好了蘇仙子。」江玄把手收回來,笑了一聲。
「快回去修行吧。」
蘇月默默回到後院屋內,推門進去後又輕輕帶上。
屋裡光線柔和,晨光從半開的窗欞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小方亮色。
她在床沿坐下,將手中那捲藍色錦帛放在膝上,兩隻手搭在上面,沒有急著打開。
目光落在捲軸的綢面上,發了好一會兒的愣。
從進鋪子到現在,短短這些天,她得到的東西太多了。
多到她有些不敢細想。
回春丹、增氣丹、理氣丹、遮蔽陣法的庇護、一個安穩的落腳之處。
現在又多了一本二品功法。
蘇月閉眼許久,接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口那股說不清的情緒往下壓了壓。
然後睜開眼,展開捲軸。
神識沉入帛面,密密麻麻的靈紋在識海中展開,化作了一幅幅清晰的圖像。
「細雨幻飛劍,落花流水遠。」
光是基礎的運劍路線就有三十六種變化,每一種又能衍生出七、八個分支。
分支與分支之間還能彼此串聯組合,如同河流匯入大海,紛繁錯綜,層層疊疊。
每一次揮劍都會幻化出三支虛影劍,形態逼真,靈韻與真劍幾乎無異。
這些虛影不單是擾亂對手視線那麼簡單。
一旦被幻劍擊中,其中裹挾的靈力會直衝識海,造成短暫的神識割裂。
對手的判斷力、反應速度、甚至對靈力的操控都會在那一瞬間出現明顯的遲滯。
而就在對手神識紊亂的那個空當里,真正的殺招才會從最不可能的方向送到。
蘇月的鳳眼越看越亮。
一旦能夠完全施展開來,劍影便如暮春的煙雨灑落花間,綿綿不絕。
似真似假,如虛如幻。
對手置身其中,就像走進了一場看不見邊際的雨幕,分不清哪一道是雨,哪一道是劍。
她看到這裡,捧著捲軸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這根本不像是一套二品功法這麼簡單。
她繼續往下看。
越看越覺得心驚,越看越沉浸。
她以前走的是剛正凌厲的路子。一劍出去勢大力沉,講究的是以快打快、一擊制敵。
簡單,直接,乾脆。
好處是爆發力極強,壞處也很明顯。
招式路數太過單一,一旦遇到經驗老辣的對手,被人摸清了節奏,就很容易陷入被動。
而幻雨飛劍恰恰相反。
它要求劍修將自己的殺意藏起來,藏在漫天的虛招幻影之後。
不急,不躁,不露鋒芒。
像春雨一樣,一滴一滴地落,一層一層地裹。
直到對手的耐心和判斷力被消磨殆盡,真正致命的那一劍才從縫隙里穿過來。
這套功法若是單獨使用,威力自然不俗。
可若是配上她原有的凌厲劍意......
剛猛為骨,綿密為皮。
虛中藏實,以柔克剛。
先用漫天幻雨將對手困在虛招之中,等對手分神去拆解那些如真似假的劍影時。
一劍凌厲破空,勢大力沉,從幻雨之中直刺而出。
到那時候,就算對手反應過來,神識已經被幻劍擾亂了半拍,想要格擋也已經來不及了。
蘇月腦海中將兩套劍法融合推演了一遍,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幾分。
效果會遠超她的預期。
她強迫自己平復下心緒,開始研究功法中的第一式「幻雨初臨」。
這一式是整套功法的根基,講究的是「散而不亂、疏而不漏」。
出劍時要將靈力均勻地分散到三支幻影之中。
既不能讓任何一支虛影的靈韻太過單薄、被人一眼識破。
也不能讓真劍上殘留的靈力太過濃郁、顯得鶴立雞群。
三虛一實之間的靈力配比,差之毫厘,效果便謬以千里。
光是理清這第一式的脈絡,運劍路線的變化、靈力的分配比例、幻影凝聚的節點、劍勢銜接的時機等等。
就已經讓蘇月的眉頭擰了又松、鬆了又擰。
估摸著沒個兩三天的工夫,她連記都記不全,更遑論上手練了。
但蘇月並不急。
距離升仙大會還有些時日,她有時間。
而且她有一種直覺,這套功法一旦練成,足以成為她修仙路上最大的底牌。
她將捲軸合上,仔仔細細地收好。
然後盤膝坐好,閉上眼,開始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第一式的運劍軌跡。
屋外隱約傳來前堂的說話聲,是江玄在招呼客人。
蘇月的心很靜。
比這些天以來的任何一個時刻都要靜。
......
前堂。
江玄剛送走一位買辟穀丹的散修,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暗。
一股混著麵粉和靈蜜的甜香飄了進來,溫溫柔柔的,還沒看到人就先聞到了味道。
「仙長,奴家前來叨擾了。」
聲音柔和,帶著分寸感。
江玄直起身,回頭一看。
珍娘站在門檻外頭,身上還是那件淺白色粗布衣裳,外面繫著洗得發白的圍裙,袖子挽在肘彎。
髮髻挽得整齊,面容端莊秀麗,一雙眼睛透著股幹練又溫柔的氣韻。
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看樣子是剛收了攤過來的。
江玄連忙迎上前,笑著道:「珍娘來了,快請進,裡面坐。」
珍娘款款邁過門檻,帶來的那股甜香在鋪子裡散開,沁人得很。
江玄給她倒了一杯靈茶,擱在她手邊,然後在對面坐下。
「不知珍娘此次前來,所需何物?」
珍娘接過茶杯,雙手捧著,沒有急著喝。
她的面色比上次見時多了幾分憂慮,眉心微微蹙著,像是有什麼事情壓在心頭。
沉吟了一下,她才柔聲開口:「仙長,奴家想為自家孩兒求購一件平安之物,以保她周全。」
江玄點了點頭,沒有急著拿東西,先問了一句:「孩子多大了?」
「剛滿四歲。」珍娘的語氣軟了幾分,提到孩子的時候,眼角眉梢都帶上了溫柔。
江玄心裡有了數,轉身走到櫃檯後面的木架前,從底層取出一隻錦緞包裹的寶盒。
他將盒子擱在桌上,輕輕揭開盒蓋。
柔和的金光從盒中漫出來,映在珍娘的臉上,給她端莊的面容鍍了一層暖色。
盒子裡安安穩穩地躺著一枚長命鎖。
鎖體約莫半個手掌大小,赤金鑲邊,暖玉為胎,觸目所及的每一寸都打磨得光潤細膩。
鎖面上雕琢著一頭栩栩如生的瑞獸,四足踏雲,鬃毛飛揚,眉目間透著一股威嚴而不凶煞的氣度。
整枚鎖周身氤氳著一層極淡的金色祥光,不刺眼,卻溫煦得讓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