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之上，硝煙如濃墨般翻滾，將原本開闊的水域遮蔽得如同黃昏。
清軍的戰船密密麻麻，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魚群，從四面八方向明軍巨艦圍攏而來。
箭矢如飛蝗蔽日，撞擊在明軍厚重的船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篤篤」聲；鉤鎖一次次丟擲，試圖將這些龐然大物死死拖住。
戰爭的天平已然向清方傾斜。
哪怕是多鐸這個對水戰一竅不通的滿洲親王，此刻站在望樓上，也能一眼瞧出勝負已分。
他輕搖著手中的馬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在他眼中，明軍的敗亡不過是時間問題。
等待清軍的大船也靠上去，明軍必敗無疑。
然而，面對逐漸惡劣的戰局，明軍旗艦的舵樓之上，滿大壯雙眼中卻並未流露出半分恐懼。
他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敵軍大船，知道「不能再拖了。」
滿大壯猛地一拳砸在堅硬的紅木護欄上，他怒聲大喝，聲音穿透了嘈雜的喊殺聲：「傳令全軍，立刻回撤！」
命令一下，原本還在苦苦支撐的明軍士卒彷佛瞬間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甲板上計程車兵們不再吝惜彈藥，一窩蜂火箭、神火飛鴨等水戰利器，如同不要錢一般向著逼近的清軍小船傾瀉而去。
「放！」
隨著一聲令下，無數拖著長長火尾的火箭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致命的弧線。
那些試圖靠近接舷戰的清軍小船，瞬間被火海吞噬。
明軍的車輪船體巨大，居高臨下，這種高度差讓清軍的小船如同仰攻城牆的螻蟻，只能被動承受火力的洗禮。
「轉舵！起輪！」
甲板之下，昏暗的船艙內，幾十名精壯漢子赤著上身，混身汗水如漿，他們咬緊牙關，青筋暴起，奮力踩踏著一側巨大的木質轉輪。
伴隨著齒輪咬合的轟鳴聲，巨大的動力透過傳動軸傳遞至船身兩側。
與此同時，舵手大吼一聲，拼盡全力搬動船尾沉重的舵柄。
車輪船一側的明輪瘋狂轉動，激起數丈高的白色浪花。藉著這股蠻橫的推力，再加上舵手的精準操控，這艘巍峨的巨艦彷佛一頭甦醒的巨獸，硬生生撞開了幾艘纏上來的清軍舢板，伴隨著木料碎裂的巨響，迅速調整了船頭方向。
「蠻子想跑？沒那麼容易！」
岸邊，正饒有興致觀戰的多鐸見狀，原本眯起的眼睛瞬間瞪大，透出一股陰狠。
他猛地一揮馬鞭，厲聲喝道：「傳令給張存仁、劉澤清，務必留下他們！不能放走一艘敵船！」
「咚！咚！咚！」
岸上清軍催戰的戰鼓驟然變得急促，如雷聲滾滾，震顫著江面。
聽到主帥的嚴令，江面上各艘清軍戰船上的綠營兵們頓時紅了眼。
對於他們這些漢人降軍而言，最擅長的便是打順風仗，更別提眼前這可是唾手可得的軍功。
清廷對於有功之人，向來不吝嗇賞賜，甚至給得比明朝要大方得多。
這也是清廷能夠籠絡大批漢官和漢軍的主要原因。
別管這些賞賜，以後會不會落實，會不會收回去。
至少現在綠營兵們看見的是，有功就能封王，有功就能夠抬旗，做人上人。
「殺啊！別讓他們跑了！」
「搶頭功啊！」
江面上，大小近千艘清軍戰船爭先恐後，如同餓狼撲食般殺向正在轉向的明軍戰船。
那些清軍小船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明軍巨艦的尾巴，試圖用數量優勢將其淹沒。
清軍大船上，水手們拼命划動船槳，眼看著距離明軍戰船越來越近，只要再有一箭之地，就能跳幫接舷。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勝券在握之時，異變突生。
明朝各艘戰船，已然調整完船身，各船側舷的炮窗猛然齊齊大開，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宛如巨獸張開了獠牙。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炮聲連成一片，江面瞬間騰起大片刺鼻的白煙。
側舷齊射！
這是明軍戰船火力最兇猛的時刻。
數十門火炮依次開火，巨大的後坐力讓船身劇烈震顫。
一枚枚沉重的鐵彈呼嘯而出，帶著死亡的尖嘯，直接轟入了擁擠不堪的清軍船陣中。
當頭的幾艘清軍大船瞬間遭殃。
鐵彈裹挾著恐怖的動能，輕易撕碎了清軍戰船簡陋的護板，炸開的木屑如同無數把鋒利的匕首，橫掃整個甲板。
慘叫聲、骨折聲、落水聲瞬間響成一片，清軍的勢頭瞬間一滯。
「就是現在！升帆！撤退！」
各艘明軍戰船上的軍官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不再遲疑，扯著嗓子急聲呼喝。
明軍將士們一邊操作火炮進行第二輪裝填壓制，一邊瘋狂地拉扯帆索。
巨大的帆布迎風而起，瞬間鼓盪如滿月。
與此同時，船艙內的漢子們更是爆發出最後的力氣，猛踩轉輪。
風帆與明輪雙重加持，明軍戰船的速度瞬間暴漲，如同一支支離弦之箭，逆著江流，向著上游疾馳而去。
「追擊！別讓他們跑了！」
眼看到手的功勞要飛，清軍各艘戰船也是發了狠，奮力急追。
然而，明軍顯然早有準備。
在完全掉頭之後，船尾的火炮再次轟鳴，這一次，他們發射的依舊是特製的鏈彈。
兩枚鐵彈之間連著粗重的鐵鏈，在空中飛速旋轉，如同死神的鐮刀。
沖在最前面的清軍戰船倒霉了，旋轉的鏈彈狠狠掃過他們的桅杆和船帆。
「咔嚓！」
粗壯的桅杆應聲而斷，巨大的帆布連帶著索具轟然砸落，將甲板上的清兵砸得血肉模糊。
失去了風帆助力，這些戰船瞬間失去了速度，在湍急的江水中打著轉。
明軍逃，清軍追。
戰場迅速向西移動，原本膠著的混戰變成了一場漫長的追逐戰。
隨著時間的推移，清軍船隻種類繁多、效能參差不齊的弱點逐漸暴露無遺。
首先掉隊的是那些開戰後被鏈彈摧毀了帆索的戰船，它們逆水行舟，只能眼睜睜看著大部隊遠去。
緊接著，那些體型笨重、吃水深的大船也因為速度不及，逐漸被甩在了後面。
這一追，就是三十里。
江面寬闊，千艘戰船因為速度不同，已經被拉扯成了數個梯隊，首尾綿延十餘里，宛如一條被打散的長蛇。
此時，還能緊緊咬住明軍戰船尾巴的，只剩下兩百多艘清軍快船。
而張存仁、劉澤清的座船，因為體型較大，已經遠遠落後於這支先鋒快船隊。
清軍又向西狂追了十餘里，船隊拉得更長，前後呼應已然困難。
這時，一直坐在船樓上的張存仁，終於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張存仁並非水師出身，他是個標準的陸戰將領，多鐸派他到劉澤清軍中，本意就是為了監視。
但常年的軍旅生涯讓他對戰場有著本能的直覺。
「不對勁……」張存仁猛地站起身，走到船頭，望著前方空蕩蕩的江面，眉頭緊鎖，「追了這麼久，怎麼還沒追上敵軍？」
他忽然轉頭，目光銳利地看向一旁的劉澤清：「同是逆流而上，我們的大船與敵軍的大船，動力相差無幾。就算他們有車輪助力，也不該被甩得連影子都看不見。這不合常理！」
劉澤清聞言一愣，手中把玩的玉扳指停了下來。
他不禁微微皺眉，心中也泛起嘀咕：「敵軍都是特製的車輪船，除了風帆外，明輪確實能發力……但這速度，確實快得有些離譜了。除非他們的船艙內沒有裝物資，是抱著死志來濺咱們一身血。可既然是抱必死之心，怎麼打到一半，就逃跑了！這確實不正常！」
就在兩人驚疑不定之時，明軍那邊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這場追逐戰，從一開始就是滿大壯與陳友龍精心策劃的「請君入甕」。
早在開戰前，滿大壯便與諸將商議，如何應對船隻數量遠多於洞庭水師的清軍。
在眾人束手無策，準備用一腔熱血去糊多鐸一臉時，陳友龍提出了這個大膽的建議。
「清軍船隻雖多，但皆是臨時徵調與拼湊，種類繁雜，速度不一。若能將這些戰船分開，拉長他們的陣型，以我洞庭水師的精銳，完全可行形成區域性優勢，各個擊破！」
兩人一番密議，便定下了這誘敵深入的計策。
滿大壯率領主力且戰且退，利用車輪船的速度優勢，一步步將清軍的快船引誘至此。
此刻，滿大壯一直站在船尾舵樓處，手中的千里鏡死死盯著後方。
當他看到陳友龍的船隊終於從富水口衝出，如同一把尖刀直插清軍後路時，他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終於來了……」
滿大壯猛地收起千里鏡，眼中寒光一閃，不再猶豫，對著傳令兵大喝一聲：
「傳令全軍，降帆擺舵，側舷迎敵！給老子殺個回馬槍！」
陳友龍率領的一百艘伏兵戰船，藉著富水河口的蘆葦盪掩護，如猛虎下山般衝出，直接截斷了清軍快船的後路。
前有狼，後有虎。
原本還在做著立功美夢的清軍快船隊，瞬間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