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個小兔崽子,還敢躲!」
粗暴的罵聲像炸雷一樣在耳邊爆開。
「不要打了,求求你不要再打了……」
那是女人的哭喊聲,尖銳,悽厲,透著一股絕望的討好。
「啪!」
皮肉撞擊的脆響。
「你個婊子,老子是來尋開心的!結果一半就被這小兔崽子進來打擾,害老子都痿了!」
男人提著褲子,滿臉橫肉在昏暗的燈光下抖動,
「你說,怎麼賠老子!」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只是怕我受傷……」
女人跪在地上,抱住男人的大腿,眼淚把劣質的脂粉沖得溝壑縱橫。
「呸,一個婊子有什麼好擔心的!快賠錢,不然老子打死你們兩個!」
「不要搶,不要搶!那是給我丈夫治病的錢啊——」
「砰!」
門被一腳踹開。
男人的罵罵咧咧聲遠去,只剩下女人壓抑的哭泣聲。
那是……媽媽的聲音嗎?
伯尼眼前的模糊漸漸清晰。
那個跪伏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女人,正顫抖著去撿散落在地上的幾枚銅幣。
「媽……媽媽?」
他不由得叫出了聲,聲音稚嫩得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啪!」
女人猛地轉身,一個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力道大得讓他耳鳴。
「都是你!都是你!」
女人披頭散髮,那雙總是溫柔的眼睛此刻滿是紅血絲,
「不是讓你出去玩了嗎?你為什麼要進來!那是給你爸爸治病的錢啊!你為什麼要進來!」
出奇的,伯尼沒感到疼。
只是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胸膛撐裂的愧疚填滿了心臟。
他好像回到了10歲那年,那個寒冬的夜晚。
那不是他的錯。
他只是太冷了,手腳都生了凍瘡,只是想回家取取暖。
卻看見那個男人在欺負媽媽。
「對……對不起,媽媽……」
伯尼囁喏出聲,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我……我只是想保護你。」
女人的動作僵住了。
那一巴掌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看著兒子凍得青紫的臉,突然崩潰般地把他狠狠摟進懷裡,嚎啕大哭。
那種絕望的哭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畫面像破碎的鏡子,嘩啦一聲散落。
再拼湊起來時,是一片刺眼的白。
「太可憐了,這個孩子。」
「是啊,父親剛病死沒兩天,母親也跟著上吊了。」
「還這么小,以後怎麼辦啊……」
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
這是……
伯尼一怔,茫然地抬起頭。
他又站在了自家那間並不寬敞的棚屋裡。
門外擠滿了鄰居。
他們探頭探腦,用那種名為「憐憫」實則冷漠的目光,像看猴戲一樣看著他。
屋子很乾淨,明顯才被人精心收拾過。
而在屋子正中央,一張圓凳卻突兀翻倒在地。
在半空中,他看見了一雙小羊皮鞋。
鞋尖有些磨損了,但擦得很亮。
那是爸爸送給媽媽最喜歡的禮物,只有過節才捨得穿……
那是……媽媽的腳?
一股巨大的惶恐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仿佛回到了12歲那年的下午。
伯尼渾身顫抖,脖子像是被千斤巨石壓住,用盡全身力氣,卻怎麼也抬不起頭來。
視線只能死死地、愣愣地盯著那雙懸空的小羊皮鞋。
晃動,停止。
晃動,停止。
「別跑!臭小子!」
「媽的,偷了老子的錢還敢跑!」
場景再次撕裂。
風聲在耳邊呼嘯,肺部像火燒一樣疼。
伯尼在錯綜複雜的巷子裡拼命狂奔,泥水濺滿了褲腿。
但一個14歲、長期營養不良的少年,又怎麼跑得過那些身強力壯的混混?
最終,他被堵在了一個滿是垃圾的死胡同里。
壯漢獰笑著走來,手裡的木棍在牆上敲得啪啪作響。
「跑啊,小子,你怎麼不跑了?」
「砰!」
一腳踹在肚子上。
伯尼蜷縮成一隻蝦米,熟練地抱住頭,護住要害。
又要挨打了嗎?
沒事,忍一忍就過去了。
讓他們打一頓就好了,打累了,他們就會走的。
他無所謂地想著,閉上了眼睛,像一條習慣了被踢打的野狗。
可是,透過手臂的縫隙,他看到了……
「汪!汪汪!」
一隻兩歲大的雜毛狗從巷口沖了出來。
那是他撿來的流浪狗,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它渾身髒兮兮的,甚至還在發抖,顯然也在害怕。
但它還是沖了上來,擋在了伯尼和壯漢之間,齜著牙,發出稚嫩卻兇狠的咆哮。
「不……不要……」
伯尼伸出手,想要抓住它。
「呦,是你這小鬼養的?」
壯漢停下了手裡的木棍,目光落在那條狗身上,眼神里透出一絲貪婪的殘忍,
「還挺肥的嘛……正好兄弟們晚上缺頓肉,就拿它來賠償吧!」
「不……不要!」
伯尼猛地睜開眼,那是他第一次在挨打時鬆開了護頭的雙手。
他撲過去想要抱住壯漢的腿。
「你們打我吧!怎麼打都行!求求你們……不要把它拿走!」
砰!
一腳狠狠踢在他臉上。
伯尼被踢得滿嘴是血,眼冒金星,但他還是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嗚咽聲越來越遠。
那是它在向他求救。
可是遍體鱗傷的他,只能像條蛆蟲一樣在泥水裡蠕動。
怎麼追也追不上。
永遠都追不上。
又是這樣。
老是這樣。
每一次,每一次我想留住點什麼的時候,你們就要把它奪走。
聖父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你拿走了我的父親,拿走了我的母親,現在連最後一條狗都要拿走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冰冷的雨水拍在臉上。
是我不夠強嗎?
是我不夠狠嗎?
還是因為……我這顆心,還不夠黑?
如果我比他們更狠……
如果我也變成拿著棍子的人……
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一切了?
眼前的畫面開始瘋狂加速。
那個只會抱頭挨打的少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陰鷙的青年。
他加入了幫派,學會了諂媚,學會了背叛。
他學會了怎麼用匕首從肋骨縫隙刺入心臟,學會了怎麼用弓箭射穿對手的喉嚨。
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溫和,下手的動作卻越來越狠毒。
直到那個雨夜,他親手將匕首送進了那個曾踹過他的頭目心口,踩著對方的屍體成了新的頭目。
看著那噴涌的鮮血,他沒有恐懼,只有快意。
只要比別人更狠,就沒人能傷害我。
只要我不去愛任何東西,就沒什麼能被奪走。
然而,還沒等他享受權力的滋味。
天,崩了。
世界破碎,迷霧降臨。
無數人在逃跑,在尖叫,在絕望中化為灰燼。
一隻巨大的、恐怖的怪物從大地的裂縫中探出了頭顱。
那是一顆……
還在燃燒著綠火的、巨大的老鼠頭顱?!
伯尼一怔,記憶的碎片轟然炸裂。
冰冷的現實重新灌入腦海。
那不是記憶中的裂縫。
那是近在咫尺的、張開到極限的、布滿利齒與綠火的血盆大口。
腥臭的風撲面而來,甚至能看清那牙縫裡掛著的肉絲。
耳邊傳來了其他人的呼喊,那是亞修,是卡爾,或者是別的什麼人。
聽不清了。
太近了。
甚至連舉起短劍的時間都沒有了。
原來……我要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