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大概就是這個情況。」
亞修將樹枝扔進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火星隨著他的動作升騰、明滅,映照著周圍十幾張神態各異的臉。
營地中央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木柴燃燒發出的「劈啪」聲,在壓抑的空氣中被無限放大。
死寂在人群中蔓延。
這是他們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片名為死地的迷霧中,竟然還存在其他掙扎求存的聚落。
更要命的是,亞修剛剛拋出的那個推測,像是一把帶著冰碴的尖刀,狠狠刮過了每個人的脊背。
「薪火升級的條件,是吞噬其他兩簇火種……」
埃德溫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那雙原本總是透著求知慾的眼睛,此刻布滿了深深的戰慄,
人群中傳來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他們環顧四周。有遮風避雨的窩棚,有源源不斷的鐵器,有即將成熟的草藥,還有雖然難吃但管飽的肉湯和霧薯。
遇到亞修這麼個講規矩、講道理,甚至願意在獸潮來臨時頂在最前面的領袖,是他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可其他營地呢?
誰敢賭迷霧裡的其他首領,是個心慈手軟的大善人?
或許對方不會趕盡殺絕。
但如果淪為戰敗者被強行吞併,誰能保證他們還能像現在這樣,擁有獨立的床鋪和按勞分配的食物?
更大的可能,是變成探路的炮灰,變成擋在怪物面前的肉盾。
「它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
艾爾莎死死將女兒莉莉護在懷裡,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這該死的迷霧,到底想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艾爾莎咬了咬發白的嘴唇,眼神里透出一絲不忍和掙扎:
「亞修大人……我們,我們必須這麼做嗎?」
她環視著這個她親手種下草藥的營地,眼底滿是眷戀:
「我們在這裡過得不是很好嗎?不升級,我們一樣能活下去,為什麼非要去掠奪別人?」
一聲粗礪的冷嗤打斷了艾爾莎的幻想。
卡爾拄著木拐,單腿站得筆直。他用看白痴一樣的眼神瞥了艾爾莎一眼,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扯出一抹殘酷的冷笑:
「你怎麼想,難道迷霧裡的怪物也會這麼想?」
「你以為不升級,我們就能安安穩穩地守著這幾座破木屋種一輩子地?」
卡爾用拐杖重重敲擊著地面,發出「咚咚」的悶響,
「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外頭!從腐屍鬼到鼠王,再到那些連心臟被捅穿都不死的鐵皮怪物!」
「誰敢保證周圍永遠只有這些玩意兒?萬一哪天再來一次祭祀中的那種的邪門凝視呢?」
卡爾指著自己的斷腿,聲音陡然拔高:
「不用多,再來一次那種級別的壓迫感,就足夠把我們所有人碾成一攤爛肉!」
巴頓狠狠點頭,握緊了身邊的鐵矛:「卡爾大叔說得對,咱們不能在這兒坐著等死。」
人群邊緣,蓋爾和加斯對視了一眼。
在經歷了背叛與生死後,這兩位曾經的見習扈從比旁人更了解現實的底色。
「其實……」蓋爾開口,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彙,「像咱們營地長這麼……這麼平和的情況,在任何地方也少見。」
「而像里斯那種把人當耗材的做派,才是這個世界的常態。」
蓋爾自嘲地牽了牽嘴角,
「那些貴族骨子裡就想著怎麼榨乾平民的最後一點價值。退一萬步說,就算其他營地是平民掌握了權力,難道就不會想著變得和貴族一樣,去壓榨、去支配?」
「亞修大人就不會啊!」
莉娜忍不住出聲反駁,聲音帶著一股執拗,
「亞修大人也是平民,但他從來沒有把我們當牲口看!」
「你們不是都已經看到了嗎?他救了我們,把肉分給大家,甚至還帶你們這些剛來的新人變強。」
「那是因為他是亞修大人。」
埃德溫輕嘆一聲,幽幽地接了一句。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亞修大人這樣克制欲望。或者說,在這迷霧裡,這樣的人幾乎沒有。」
他轉頭看向卡爾和莉娜,語調微沉:
「我如果沒記錯的話,聽卡爾先生提過,亞修大人並不是這個營地最早的建立者吧?」
「在亞修大人接管這裡之前,營地的氛圍……和現在一樣嗎?」
莉娜猛地一僵,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想起了當初霍克的死,想起了伯尼那虛偽的笑,想起了當初新人被逼著去迷霧裡撿柴火的恐懼。
卡爾的老臉也有些掛不住。
他尷尬地咳嗽了兩聲,偏過頭去裝作看風景,卻破天荒地沒有出聲反駁。
巴頓雖然似懂非懂,但看著這詭異的氣氛,也明智地閉上了嘴。
「所以,亞修大人,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蓋爾再次看向亞修,神色變得極度認真,
「正因為營地外全是吃人的豺狼,我們才更應該先下手為強。」
「比起成為被別人吞噬的口糧,我們更應該成為那個張開嘴的掠食者。」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亞修的神色,補充道:
「薪火的要求只是吞噬其他火種,營地被毀了,又不是非要殺光所有人。」
「只要打贏了,我們完全可以接納他們成為我們的一員。就像……您接納我們一樣。」
這話一出,宛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營地里瞬間議論紛紛。
有人低聲贊同蓋爾的果斷,有人眼神閃爍透著對殺戮的抗拒,也有人默不作聲,只等著亞修拿主意。
亞修靠在木箱上,雙手環抱,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恐慌、貪婪、憐憫、決絕。
人性的各種切面在跳躍的火光下展露無遺。
大體上,這群人分成了三種。
以蓋爾、卡爾和巴頓為首的主戰派,渴望用先發制人來換取安全感。
以艾爾莎為代表的保守派,懼怕流血,只想死守這一畝三分地。
剩下的則是隨波逐流的盲從者。
爭論聲漸漸大了起來,甚至蓋過了柴火的劈啪聲。
「好了。」
亞修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甚至沒動用【鼓舞士氣】,但那股屬於領袖的冷冽氣場,瞬間讓營地重歸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匯聚到他身上。
「不管接下來怎麼做,有一點是底線……我們,絕不能做被吃掉的那一個。」
亞修放下手,站直身體。
那雙黑漆漆的眸子掃過每一個人,目光猶如刀鋒般刮掉他們心頭殘存的僥倖:
「先找到其他薪火的位置,摸清楚他們的底細,其他的……等之後再說。」
人無害虎心,虎有害人意。
防守換不來和平,退讓只會等來屠刀。
在危險找上門之前,他們必須先一步捏住對方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