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糧沒多少了。」
一個裹著破麻布的中年男人搖了搖乾癟的水袋,聲音在死寂中顯得乾澀刺耳。
沒有人附和。
營地中央的火堆猶如風中殘燭,病態的橘紅色火苗舔舐著幾根尚未燒透的濕木。
火光勉強照亮了方圓十幾米的空地。
看樣子,這是一處殘破的營地。
外圍的木牆塌了大半,斷裂的橫木上掛著發黑的血肉。
原本規劃齊整的十來座窩棚,此刻只剩下四座勉強立著,其餘的近乎成了廢墟。
繁華過,但也僅僅是「過」了。
八個人散落在火光邊緣。
大多數人像死狗一樣癱在爛泥里,眼神空洞地盯著跳動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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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深入骨髓的頹敗與絕望,像黴菌一樣在空氣中瘋長。
角落裡,一個綁著滲血繃帶的男人靠坐在木樁上。
他的胸甲凹陷下去一塊,呼吸時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
即便重傷至此,他仍保持著某種筆直的坐姿,像一柄折斷但未曾彎曲的劍。
他就是這座營地僅存的二階戰職者,克萊恩。
「艾丹,別裝死。」
半晌,一個年輕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篝火左側,名叫西奧的年輕人站了起來。他穿著一件劣質皮甲,左側大腿同樣纏著滲血的繃帶,但傷勢不重。
「今天該輪到你去西邊找食物了。」西奧冷冷地看著他。
艾丹停下摳腳的動作,將指甲縫裡的泥垢隨手彈進火堆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去個屁。」
艾丹嗤鼻冷笑,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平,「我不去。」
「你再說一遍?」西奧握緊了矛杆,指關節隱隱泛白。
「你耳朵聾了?我說我不去!」
艾丹斜睨著西奧,聲音猛地拔高,透著一股理直氣壯的尖酸:
「怎麼著?當初你們『聖輝教團』把我們拉進營地的時候,是怎麼鼓吹的?」
「『神愛世人』,『騎士會用生命庇護迷途的羔羊』,『絕不讓平民挨餓』……這話是你們那位死鬼首領塞拉斯大人親口說的吧?」
艾丹攤開雙手,滿臉譏誚:
「現在呢?那個聖教衛士被怪物咬掉了半個身子……」
「人死了,你們這幫高貴的教士保護不了我們就算了,連食物都要我們這些平民自己去找了?」
「怎麼,聖父的恩典不管用了,說過的話當放屁了?」
「你閉嘴!」
西奧的眼睛瞬間紅了,胸膛劇烈起伏,怒火幾乎要燒穿理智。
「如果不是塞拉斯大人,你們這群廢物早就被那些怪物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西奧指著篝火旁重傷的男人,聲音發顫:
「為了擋住那頭首領怪物,塞拉斯大人和另一位大人全戰死了!克萊恩大人也受了重傷,拼了命才把那些畜生耗死!」
「之前營地有餓到過你們嗎?有一頓讓你們吃不飽嗎?!」
西奧猛地踏前一步,矛尖幾乎指到了艾丹的鼻子上,
「現在克萊恩大人重傷,我的腿也不方便出去,所以才讓你們這幾個健全的人輪流出去搜集一點樹蘑!」
「我們有哪一點對不起你們?你現在怎麼有臉說出這種畜生話!」
「那還不是你們沒本事。」
面對近在咫尺的矛尖,艾丹不僅沒怕,反而有恃無恐地撇了撇嘴。
他太清楚這幫自詡為「聖輝教團」的傢伙是什麼德性了。
底線太高,規矩太死。
只要他不拿刀捅人,這幫被教條洗腦的教士根本不敢對他這個「平民」下死手。
「有本事,怎麼會連個小小的怪物入侵都擋不住?」
艾丹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語調,
「有本事,怎麼會讓我們這些受你們『庇護』的平民在這餓肚子?」
「反正我不出去,要出去你們自己出去……我才不想去迷霧裡餵那些怪物。」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西奧:
「大不了大家一塊兒在這餓死……反正到了聖父面前,背棄誓言下地獄的是你們,不是我。」
「你這個混蛋!」
西奧的理智徹底崩斷了。
血氣上涌,他猛地揚起手中的鐵矛,想要打斷這雜碎的兩條爛腿。
然而,還沒等矛柄落下。
艾丹就像腦後長了眼,又像是排練過無數次一般,極其敏捷地順地一滾。
「哎呀!打人了!殺人啦!」
艾丹根本沒被打中,卻雙手抱頭,像條蛆蟲一樣在爛泥里瘋狂打滾,殺豬般地乾嚎起來:
「大家快來看啊!教團的狗腿子要殺平民啦!說好的庇護呢?他們要把我們這些泥腿子活活打死啊!」
他一邊嚎,一邊偷偷睜開一隻眼,看著臉色鐵青的西奧,嘴角露出一抹無賴至極的冷笑:
「我告訴你!我受了極重的內傷!」
「不賠我十塊……不,二十塊樹蘑,我絕對在火堆邊躺到死!我看你們的臉面往哪擱!」
西奧僵在原地。
他高舉著鐵矛,看著地上那個撒潑打滾、不僅不幹活甚至還要反訛食物的無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他只是氣急了想教訓一下。
這還沒真動手呢,對方就已經把價碼開好了!
要是這一下真砸實了,這畜生還不得把整個營地拆了賣錢?
一股前所未有的惡氣從西奧的肺腑里竄上來,頂得他喉嚨發腥。
去他媽的教條!去他媽的憐憫!
他現在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把長矛掉個頭,用矛尖把這個爛人的嘴徹底縫死在泥地里!
西奧咬碎了後槽牙,手腕一翻,矛尖向下,就要不管不顧地紮下去。
「住手。西奧。」
一個虛弱、沙啞,卻透著某種詭異平靜的聲音,從篝火旁傳來。
西奧的動作硬生生卡在半空。
他轉過頭。
克萊恩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他單手捂著滲血的腹部,慘白的臉上沒有絲毫因為艾丹的辱罵而產生的憤怒。
那一雙灰藍色的眼睛裡,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
「可是,克萊恩大人!」
西奧胸膛劇烈起伏,眼眶通紅,握著矛杆的手都在發抖,
「這個雜碎……他這麼污衊死去的塞拉斯大人,污衊我們教團!他簡直連畜生都不如!」
教團的第三箴言是什麼?」
克萊恩沒有看地上裝死的艾丹,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憤怒的年輕人。
西奧愣住了。
他看著克萊恩那張因為失血而毫無生氣的臉,深吸了一口氣,將肺里的濁氣壓下,乾澀地背誦道:
「苦難是鍛爐,忍耐是鐵錘。唯有包容一切惡毒與愚昧,方能洗淨靈魂的鉛華,升入聖父的神國。」
「沒錯。」
克萊恩嘴角扯出一抹虛弱卻釋然的微笑。
「不過是幾句愚昧的言語而已。如果我們連凡人的無知都無法忍受,又怎麼能證明我們對聖父的忠誠?」
他緩緩閉上眼,仿佛肉體的痛苦和營地的絕望都已經與他無關:
「去吧,西奧。原諒他。他只是迷途的羔羊,而我們,是代神受過的牧羊人。」
西奧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閉目祈禱的克萊恩,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正捂著嘴偷笑的艾丹。
一種無法言喻的荒謬感,像一雙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感覺胸中有一口滾燙的血卡著,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原諒?
代神受過?
兩位大人隊長死了,克萊恩大人也重傷了。
現在營地連飯都吃不上了,還要把僅剩的口糧省下來餵這種寄生蟲?
這就是他們拼死守護的意義嗎?
西奧站了足足半分鐘。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
沒有反駁,也沒有放下手裡的矛。
「……我去找食物。」
西奧悶悶地拋出這一句,聲音像是在冰水裡浸過一樣冷。
他轉過身,拖著那條受傷的左腿,一瘸一拐地朝著營地外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