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空氣沉悶而混濁,透著一股新伐木材的生澀味。
蘭斯端坐在那張還透著生木味道的寬大書桌後。
他沒有多看一眼莫爾腰間還在滲血的駭人傷口,更沒有理會在門口發生的那些齷齪與摩擦。
「說說吧,莫爾。」
蘭斯十指交叉,手肘撐在桌面上,語氣拿捏著一種生硬的威嚴,「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
「莫爾?莫爾!」
蘭斯提高了音量,手指在木桌上不悅地叩了兩下。
「……在。」
莫爾渾身一激靈,那雙泛著血絲的琥珀色豎瞳終於聚焦。
這一打岔,反倒讓他把剛才滿腔的憋屈強行咽了下去。
情緒雖然依舊陰沉,但腦子好歹清醒了幾分。
他捂著傷口,深吸了一口氣,將今夜的遭遇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蘭斯聽完,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足足過了一分多鐘。
「你是說……」蘭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聲音發沉,「那個營地的首領,也是個雙重破限者?」
「不僅如此,他們還有一個二階戰職者,只是受了重傷?一階戰職者也有五六個?」
「是的,蘭斯爵士。」
莫爾沒忘了那個噁心的尊稱,他扯了扯嘴角,語氣里夾雜著一絲不解與輕蔑:
「不過,那個營地跟我們卻有些不一樣。」
「他們竟然真的把那些毫無戰力的平民當成了同伴,不僅給他們分發鐵器,甚至還讓戰職者頂在最前面去護著那些兩腳羊。」
「愚蠢。」
沒等蘭斯開口,站在一旁的里斯發出一聲嗤笑。
還沒等狂鴉覺得,他終於說了句對話,正想附和的時候,他卻再次開口了:
「不過,這愚蠢說的卻是你……」
他走上前兩步,居高臨下地睨著莫爾,
「既然他們有重傷的二階,有那麼多一階,你為什麼不挑軟柿子捏?」
「你在暗處,有渡鴉的視野!」
「你為什麼不先一箭釘死那個重傷的教士?或者射殺他們的一階戰職者來削弱他們的力量?」
里斯越說越刻薄,步步緊逼:
「你去招惹一個雙重破限者,和他糾纏了半天,結果呢?一個人都沒殺死,反而自己像條喪家犬一樣帶著重傷滾了回來!」
「莫爾閣下,這就是你引以為傲的暗殺?」
「你除了提前暴露了我們的存在,打草驚蛇之外,還幹了什麼有用的事?!」
「你——!」
莫爾的眼珠子瞬間充血,額頭青筋暴突。
他猛地往前踏出半步,蒲扇大的手掌下意識地抓向背後的骨弓。
他想反駁。
他想說自己只是想一勞永逸直接斬首,想說自己差一點就成功了,那支重箭距離亞修的心臟只差半尺!
只要沒有那個見鬼的【瞬步】,只要那該死的長矛沒有削掉他的箭羽……
「我差一點就殺了他了……就差半寸!」
莫爾額頭青筋暴突,像一頭被逼入死角的困獸,在做著最蒼白的辯解,
「要不是他有那個詭異的位移技能……我差一點就能要了他的命!」
「差一點?那還不是沒有成功嗎?」
里斯敏銳地捕捉到了莫爾的底氣不足,立刻乘勝追擊,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弄的冷笑:
「失敗就是失敗,在戰場上,藉口救不了任何人的命。」
「你這種愚蠢不僅害了你自己,更是把整個營地置於了險境之中!」
「我要是你,現在就該跪下來,為你的愚蠢和無能,向蘭斯爵士祈求寬恕!」
「夠了!」
蘭斯終於開口了。
他將手裡的陶杯重重頓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里斯,注意你的言辭。」
蘭斯板起臉,做出一副不悅的神色,大義凜然地訓斥道:
「莫爾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更沒有這座營地!」
「戰場上瞬息萬變,失手在所難免。」
「什麼下跪認錯?這種話,以後永遠不要在我的營地里說第二次!」
「是,大人。是我僭越了。」
里斯見蘭斯發了火,立刻收起那副跋扈的嘴臉。
他乖順地低下頭,姿態放得極低,從善如流地退到書房的陰暗角落裡,再不發一言。
一場鬧劇似乎就此平息。
莫爾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聽到了蘭斯的「維護」,本能地抬起頭,看向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他沒有說話。
如果是在以前,在他們還在占山為王的日子裡
如果他打了敗仗,受了傷,蘭斯會一腳踹翻桌子,罵罵咧咧地扔給他一瓶劣質烈酒,然後拍著他的肩膀說:「
「媽的,點子扎手!兄弟好好養傷,明兒老子就帶其他兄弟一起去給你把場子找回來!」
可現在。
莫爾捂著流血的後腰,就這麼定定地看著蘭斯。
書桌後的男人端坐著,脊背僵直。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的關切,也沒有同仇敵愾的怒火。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冷漠。
他在等。
等一個交代,等一個低頭。
莫爾突然覺得好冷。
傷口的劇痛、里斯的羞辱、暴露行蹤的懊惱……在這一瞬間,統統像潮水般退去。
原來,你真的覺得我錯了。
原來,你剛才的袒護,不過是做給一條狗看的「主人的恩典」。
你在等我自己認錯。
你在等我像那個小白臉一樣,向你的「權柄」低頭。
哀莫大於心死。
莫爾渾身的肌肉一點點鬆弛下來,那雙桀驁的豎瞳里,最後一點名為「兄弟」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他說得對……蘭斯大人。」
莫爾垂下頭顱,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沒有一絲波瀾。
「是我莽撞了。我……錯了。」
聽到這聲遲來的認錯,蘭斯眼底那抹冷硬這才悄然融化,被一種極度滿足的愉悅所取代。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臉上擠出一抹看似寬厚的微笑,擺了擺手:
「莫爾,你這是幹什麼?我不是說了沒關係嗎?」
「你只是被那雙重破限者打了個措手不及,偶爾大意罷了。去吧,去把傷口處理一下,好好休息休息。」
「至於那個營地的事……明天再說。」
「……是。」
莫爾沒有再看蘭斯一眼,也沒有看旁邊冷笑的里斯。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這間令他窒息的木屋。
木門在身後「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聲。
確認莫爾走遠後,一直低眉順眼的里斯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急切。
「大人……」
里斯走到書桌前,壓低了聲音,
「我們就這麼算了嗎?那伙人可是知道我們的位置了。那個亞修是個睚眥必報的瘋子,他肯定會找上門來的!」
「當然不會就這麼算了。」
蘭斯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些在皮鞭下猶如牲口般勞作的奴隸。
「我本以為就是幾隻躲在迷霧裡苟延殘喘的小老鼠,隨便派莫爾去探探底,就能順手把他們的薪火吞了。」
「沒想到,這老鼠不僅沒死,還長著一口能咬人的鋼牙。」
蘭斯把手裡的木雕重重拍在桌上,眼中閃過一抹貪婪與殘忍:
「雙重破限又怎麼樣?等我騰出手來,自會去將他的腦袋擰下來!」
說到這,蘭斯轉過身,目光在里斯那張陰柔精緻的臉上掃過。
他的畫風突然一轉,臉上的殘忍瞬間化作了一股油膩的淫邪。
「不過,打仗是以後的事。」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得趕緊把這領主行宮的屋頂給封上……」
蘭斯突然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將里斯拉到身前,毫不避諱地在里斯挺翹的臀部上狠狠捏了一把。
「那樣,我們才能在這該死的迷霧裡,更好地快活嘛,你說是不是啊?」
斯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但緊接著,他便順勢軟倒在蘭斯的懷裡。
「大人說的是,一切都聽您的……」
里斯欲拒還迎地推拒著蘭斯的胸膛,笑得諂媚而嬌俏。
然而。
在蘭斯那被欲望蒙蔽的視線死角里。
里斯低垂的眼帘下,哪有半分笑意?
那雙狹長的眼眸中,猶如盤踞著一條最毒的蝰蛇。
那極度的屈辱、隱忍與化不開的怨毒,在陰影中瘋狂交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