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那座充斥著糜爛、背叛與算計的畸形行宮截然不同。
亞修的營地雖然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血戰。
但此刻正迎著落日的餘暉,空氣中卻透出一股別樣的生機。
根本不需要亞修下令,所有人已經自發地動了起來。
巴頓帶著幾個新歸順的扈從在清理石像殘骸,蓋爾和加斯等人在修補昨夜被巨劍劈裂的木柵欄。
莉娜和艾爾莎則帶婦女們,把崩斷的鐵矛收攏到一處。
甚至連一向偷奸耍滑的達格,此刻也正老老實實地扛著兩根修補用的木料,在營地里吭哧吭哧地穿梭著。
那張凹陷的臉上滿是泥汗,腳步卻出奇的紮實。
顯然,卡爾那套「不幹完沒飯吃」的飢餓療法,已經將這個街頭混混徹底調教成了。
至於那個嚇尿了褲子的艾丹?
他依然直挺挺地癱在那攤腥臊的尿液里,翻著白眼。
他依舊像條死狗一樣癱在窩棚角落的那灘騷尿里,臉色煞白,翻著白眼。
那一灘騷臭的水漬已經浸透了泥土,卻沒一個人願意伸手拉他一把,路過的人甚至還要嫌惡地繞開半步。
亞修站在火堆旁,看著眼前這幅井然有序的畫面,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看來,是時候給達格這小子再加點『擔子』了。」
他心底正暗自盤算著,一陣沉悶的木拐觸地聲靠近了他的身邊。
「亞修,怎麼樣,你沒受什麼傷吧?」
卡爾一瘸一拐地走到亞修身側,聲音有些發緊。
見老兵那張岩石般的臉上竟然掛著幾分罕見的憂慮,不由得笑了笑:
「咱們剛把那隻野鳥的毛拔了大半,怎麼還這副表情?開心點,卡爾,你該慶祝慶祝咱們又活過了一個晚上。」
卡爾沒有接這句玩笑。
他突然靠近了亞修的身側,聲音不由得壓低:
「你跟我交個底……剛才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卡爾咽了口唾沫,回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幕,仍覺得心有餘悸,
「剛剛你小子明明已經連腰都直不起來了,怎麼他一靠近,你就像換了個人似的,突然生龍活虎地暴起了?」
「迴光返照也沒你這麼邪門的!」
亞修一怔,隨即明白,卡爾是被剛才他那場「瞬間滿血」的變故給嚇到了。
「哪有什麼邪門的。」
亞修輕聲解釋道,
「你們只知道擊殺怪物能積累貢獻點,難道就沒注意過自己的經驗池?」
卡爾一怔:「經驗?那東西不是滿了就能升級的嗎?」
「對,但我一直壓著沒升。」
亞修用矛尖點了點地上的方框,語氣輕描淡寫,
「我把這幾天攢下的經驗全存著了,等到他以為我力竭、防備最鬆懈的十米距離時……」
「我選擇原地升級,薪火這才會幫我恢復了全部體力和精神,把我的狀態在瞬間拉回了巔峰。」
亞修抬起頭,衝著卡爾咧嘴一笑:
「這叫兵不厭詐,懂了麼?」
「升級還能這麼用?」
卡爾猛地一拍大腿,既是驚嘆又是後怕:
「壓著經驗不升級,就為了在瀕死的時候陰人?你就不怕經驗沒點下去,人家一箭先把你腦袋射穿了?!」
罵歸罵,卡爾眼底的那抹擔憂卻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嘆服。
這小子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這種陰招都想得出來?!!
「那怎麼會,亞修大哥是什麼人?!」
旁邊劈柴的巴頓耳朵尖,聽到這番解釋,立刻興奮地湊了過來,眼裡滿是盲目的崇拜。
「亞修大哥是這迷霧裡最強的!也是最聰明的!那個什麼狂鴉,在亞修大哥面前就是個被耍得團團轉的傻鳥!」
「就是!大人的智慧猶如迷霧中的燈塔!」
蓋爾也恰到好處地停下修補柵欄的動作,大聲附和。
「沒人能算計得過亞修大人!」加斯也跟著表忠心。
一時間,營地里馬屁如潮。
扛著木頭路過的達格見狀,心裡頓時急了。
這幫孫子,搶活干就算了,拍馬屁也搶這麼快?!
他趕緊把木頭往地上一扔,抹了把臉上的汗,絞盡腦汁地想找個高級點的詞。
「對對對!」
達格扯著破鑼嗓子,滿臉激動地大吼一聲:
「亞修大人簡直是我見過最陰險、最狡詐、最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那鳥人跟大人比陰險,那就是給大人提鞋都不配!」
話音落下。
空氣,突然安靜了。
整個營地瞬間死寂。
巴頓倒吸了一口涼氣,卡爾憋笑憋得臉色發紫,連正在切肉的老洛克都手一哆嗦,差點切到指頭。
亞修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達格,額頭上緩緩浮現出幾道黑線。
「最陰險?」亞修聲音發涼。
「最狡詐?」亞修上前一步。
「吃人不吐骨頭?」亞修站到了他的面前,面目陰沉的看著他。
「達格,看來給你排的活兒還是不夠多啊,有閒心在那兒研究詞典?」
達格臉上的諂笑瞬間僵住了。
看著亞修那雙越來越冷的黑眸,以及周圍同伴們看死人一樣的眼神,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到底放了個什麼絕世響屁。
「大、大人!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這就去挖礦!!!」
達格嚇得渾身一哆嗦,轉身撩起腿就想跑。
但亞修一句「站住」就像是給他施了定身咒一樣。
只見達格一隻腳懸在半空,硬生生停住,然後像個生鏽的木偶一樣,哭喪著臉轉過身:
「亞修大人……我,我這兒真的是在夸您,真的……」達格聲音蚊子哼哼似的。
他低著頭,本已經做好了要挨一頓訓,甚至是一頓鞭子的準備。
然而,預想中的怒罵並沒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達格。」
亞修收斂了那股冷意,語氣出奇的溫和,甚至還帶著一絲讚賞:
「這段時間,你確實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沒有偷懶,幹活也算賣力……」
「看來你確實把我的話聽進去了,表現得很不錯。」
「啊?」
達格猛地抬起頭,那雙賊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圓。
自己沒聽錯吧?
這……這是在誇我?!
這個活閻王,居然在對我笑?!
不對勁!這絕對不對勁!
達格只覺得渾身像長了無數根倒刺,哪哪都不舒服。
他寧願亞修一腳把他踹飛,或者用刀背抽他的臉,那才說明他還有干苦力的價值。
現在這麼和顏悅色……這是要送老子上路前的斷頭飯啊!
「亞、亞修大人……」
達格快哭了,整個人抖得像寒風中的落葉,
「您有什麼事兒直說……您這樣,我心裡發毛,我害怕啊!」
看著達格這副賤骨頭模樣,亞修臉上的微笑瞬間消失。
好傢夥,不拿鞭子抽你,你渾身難受是吧?
卡爾這到底給他調成啥樣了啊?!
反正跟自己這個好人絕對沒什麼關係!
見達格好臉不想要,非得挨罵才踏實,亞修便神色一厲,聲音瞬間冷了八度。
「達格!」
「在!」
聽到這聲滿含煞氣的暴喝,達格猶如觸電般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雙腿併攏,站得筆直。
他的眼裡竟然露出一股子「這就對了」的舒坦。
「在你這幾天表現不錯的份上,從今天起,我正式任命你為營地的苦……咳,採集長!」
亞修指了指那幾個戰戰兢兢的新人,還有那個還在泥地里裝死的艾丹,
「以後這幾個人全歸你管,營地的石礦、鐵礦,還有木料的搬運,以後也就全由你帶隊全權負責!」
「採集長?」
達格嘴裡重複著這個頗為威風的頭銜,腦子裡卻只剩下最後幾個字——「全交給我」。
他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眼睛裡竟然閃爍起了晶瑩的淚花。
這是提拔啊!這是把他當成頭目在培養啊!
他達格當了半輩子爛命,頭一回覺得自己熬出了頭,連之前的酸疼感似乎都因為這三個字消失了。
「這……這些人都交給我?」
達格感動得眼眶都紅了,鼻涕泡隨著急促的呼吸一顫一顫的,甚至連聲音帶上了哭腔。
不遠處。
卡爾趕緊用手捂住嘴,偏過頭去,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巴頓和蓋爾等人更是憋得臉都紫了,一個個像便秘一樣死死咬著牙關。
神特麼採集長!
剛才亞修大人絕對是說漏嘴了吧?那明明就是「苦力長」!
把最累的活、最難管的刺頭全打包塞給他,這傻子居然還以為自己升官了,在這兒感動得痛哭流涕?!
「這是你應得的,達格。」
亞修自然不會去透露自己的「口誤」。
他只是就這麼看著達格,語氣里滿是鼓勵和看重,
「但既然是負責,完成了有獎勵,要是延誤了工期或者手下人偷懶……懲罰也會同樣落在你頭上。」
「告訴我,你能做到嗎?」
「我能!!!」
達格胸膛挺得像面鼓,眼神堅毅得像要奔赴刑場:
「亞修大人您放心!以後誰敢在採集隊偷懶,我先活剝了他的皮!這活兒非我不可!」
那架勢,仿佛他不是去搬磚,而是要去開疆拓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