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修伸向門的手硬生生懸在了半空。
卡爾也拄著拐停在半步開外,兩條濃眉高高挑起。
兩人對視了一眼。
倒沒覺得裡面在幹什麼齷齪勾當。
如果裡面是個清秀的小男孩,那兩人可能反而還會更擔心些。
雖然看不上克萊恩那種毫無底線的「聖母」做派,但不可否認,那傢伙是個被教義醃透了的。
再怎麼說,這點信任度還是有的。
可越是這樣,兩人心裡的好奇心反而像長了草一樣瘋狂往外冒。
就這神棍之前那樣,除了傳教就是念經,怎麼還能把一個小丫頭逗得這麼開心?
兩人對視一眼,腳下卻極其默契地放輕了步子。
他們像兩隻做賊的夜貓,悄無聲息地貼到了窩棚門外。
不得不說,系統升級後的【普通窩棚】質量確實夠硬。
防風保暖不說,枝條之間咬合得嚴絲合縫,連個能偷看的窟窿眼都找不出來。
好在木屋隔音算不上絕對死寂。
加上克萊恩重傷在身,感知遲鈍,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到門外正趴著兩個聽牆角的大漢。
伴隨著細微的咳嗽聲,克萊恩虛弱卻溫和的嗓音,斷斷續續地隔著木門傳了出來。
「……就這樣,那個瞎眼的農夫舉著火把,走進了黑夜。」
「路人笑他,說你一個瞎子,舉著火把又看不見路,豈不是白費力氣?」
「你猜,瞎子是怎麼回答的?」
「唔……」莉莉軟糯的聲音帶著認真的思考,「因為火把很暖和?」
「不全對。」
克萊恩輕笑了一聲,語氣里透著悲憫,
「農夫說:『我舉著火把,確實照不亮自己的路,但卻能讓黑夜裡趕路的人看見。這樣,他們就不會撞倒我,也就不會受傷了。』」
「聖輝之主告訴我們,這就是善良。你為別人點起的光,最終也會照亮你自己,驅散周遭的迷霧。」
「哇……」
窩棚里傳來莉莉一聲驚嘆的吸氣聲,緊接著是小女孩天真爛漫的追問,
「克萊恩大叔,你懂得好多啊!這些故事都是誰告訴你的?是神親自和你說的嗎?」
童言無忌。
這句話卻讓窩棚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緊接著,一陣低沉的、發自肺腑的大笑聲響了起來。
克萊恩笑得毫無顧忌。
仿佛忘卻了腹部的重創,直到牽扯到傷口,這才捂著肚子劇烈地咳嗽了兩下。
「傻孩子……」
克萊恩的聲音低了下去,透著一股深深的落寞與自嘲,
「如果真的是祂親口向我宣告的,那該有多好。」
「可惜,我並沒有那份榮幸。這些不過是千年前的聖徒們,用親身經歷記載在典籍里的殘篇。」
他嘆了口氣,像是在對莉莉說,又像是在對那個崩塌的世界自言自語:
「千年了,莉莉。一千年來,這片大地上再也沒有人蒙受過祂的恩典。」
「迷惘教徒捲土重來,世界即將被迷霧徹底吞噬。那些曾在陽光下宣誓的騎士和領主,在災難面前比怪物還要醜陋。」
克萊恩的聲音變得乾澀,帶著某種信仰崩塌後的絕望:
「傲慢、嫉妒、憤怒、懶惰、貪婪、暴食、淫慾……七宗罪像瘟疫一樣在活人身上蔓延。」
「人們變得自私、虛榮、膽怯、無知、暴虐!為了活下去,他們把同伴當成奴隸,把信仰踩在腳底。」
「我曾以為,是因為世人背棄了祂的教導,這才讓祂移開了注視人間的目光。」
「可如今,深淵在前……咳咳……一切卻都成了一場空……」
「……咳咳……可悲……可嘆啊……」
窩棚內,見教士咳嗽,小姑娘連忙上前幫其撫弄背部,仿佛這樣會讓他好受一些。
窩棚外,亞修和卡爾對視了一眼。
卡爾眼底的那抹譏誚不見了。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看清了這個男人的底色。
克萊恩不是天生犯賤,也不是那種不知死活的蠢貨。
他只是一個在這個瘋狂吃人的世界裡,拼命想要抓住最後一塊信仰浮木的溺水者。
他用那些迂腐的教條把自己死死綁住。
只是因為擔心一鬆手,他的靈魂就會和那些怪物一樣,徹底墮入迷霧深處。
但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克萊恩大叔,你不要傷心啦。」
莉莉稚嫩、純粹,且沒有沾染一絲迷霧陰霾的聲音,清脆地響了起來。
她似乎並不懂什麼叫「教徒」,也不懂什麼叫「人性的惡」。
她只是仰著頭,天真說出自己的想法。
「也許,是神爺爺太累了呢?」
小姑娘的語氣很認真,帶著一種孩子特有的、直指事物本質的清澈邏輯:
「累了?」克萊恩一愣。
「對呀。」
莉莉理所當然地說道:
「就像我昨天在藥田裡幫媽媽拔了一天的草,到了晚上就會覺得好累好累,連眼睛都睜不開。」
「神爺爺要救那麼那麼多人,還要變出火把,肯定比我拔草辛苦一萬倍吧?祂一定會非常非常累的呀。」
小姑娘的聲音裡帶著一股令人鼻酸的懂事:
「相信等祂休息好了,睡醒了,就一定會再來看我們的。」
「而且……」
莉莉停頓了一下,語氣突然變得異常自豪,
「就算神爺爺還在睡覺,我們也不怕呀!因為亞修哥哥他們會保護我們的,對不對?」
窩棚內,克萊恩的呼吸猛地一滯。
「你看,我們現在有不漏風的房子住,能吃上熱騰騰的肉湯,媽媽也不用再被壞人欺負了……這些,都是亞修哥哥和大家的功勞呀!」
「大家都在說,克萊恩大叔你也是個非常非常厲害的人呢!」
小女孩天真無邪的眼眸在昏暗中熠熠生輝,她看著呆若木雞的教士:
「大叔,等你肚子上的傷好了,你也會像亞修哥哥他們那樣,保護莉莉,保護媽媽,保護大家的,對嗎?」
轟——!
這幾句毫不講道理的童言童語,像是一柄萬鈞重錘,狠狠砸在了克萊恩那顆布滿裂痕的信仰之心裡!
他僵在草鋪上,灰藍色的瞳孔劇烈地震顫著。
是啊……
我到底在追求什麼?
我像個懦夫一樣向著虛無的蒼穹祈求注視,卻對身邊那些拼了命的人視而不見?
真正的火種,從來都不在天上!
它就在那團金紅色的篝火里,在那帶血的矛尖上,在每一個為了活下去而揮舞兵器的凡人血肉之中!
在這片迷霧裡,不需要虛無縹緲的救主。
他們每一個人,就是自己拔出泥沼的神明啊!
「呵呵……哈哈哈哈……」
克萊恩突然笑了。
起初只是低低的輕笑,隨後越來越大,扯動了傷口,卻仿佛感覺不到痛楚,眼角甚至笑出了釋然的淚花。
「你說得對,莉莉……你說得對極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摸了摸小女孩的頭,聲音里那股腐朽的死氣被一掃而空:
「等大叔的傷好了……大叔會保護你,保護這個營地,保護大家的……」
莉莉極為高興。
「大叔你真棒,我相信大叔你一定會做到的!」
就在這溫馨的時刻。
「嘎吱——」
一聲極其清脆、突兀的摩擦聲。
卡爾這老兵痞剛才聽得太入神,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全壓在了那根臨時削出來的木拐上。
地上的碎石本就濕滑,他因為走神,木拐的支點猛地一偏。
「哎呦臥槽!」
卡爾臉色驟變,粗壯的手臂在半空中胡亂抓了兩把,好死不死地一把按在了木門上。
「砰!」
本就不怎麼結實的木門直接被他撞得向內敞開。
這位曾經威風凜凜的守衛隊長連人帶拐,像個巨大的土豆一樣,「咕咚」一聲摔進了窩棚里。
死寂。
窩棚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莉莉瞪大了眼睛,驚恐地捂住了嘴;
草鋪上的克萊恩也僵住了,直直地看著地上的這坨不速之客。
而在敞開的大門外。
亞修依然保持著那個半彎著腰、耳朵微微前傾,教科書式般「偷聽」的姿態。
幾目相對。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為的尷尬氣氛。
這一刻,亞修甚至覺得,幾天前狂鴉莫爾留下的那隻死鳥根本沒飛走。
它此刻就正盤旋在自己的頭頂,發出著極其刺耳的——
「嘎……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