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夜風驟停。
門內,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地上那坨龐然大物。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足以讓人用腳趾摳出三室一廳的死寂。
「咳。」
亞修右手握拳抵在唇邊,極其生硬地乾咳了一聲。
他的身板瞬間挺得筆直,目光飄忽地看向一旁破敗的草蓆,仿佛上面長出了一朵花。
「這門軸這麼響……看來得上點油了。」
地上,卡爾那張常年風吹日曬的糙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成了豬肝色,紅得發紫。
這位昔日的守衛隊長甚至都沒用手去撐地,僅剩的那條右腿猛地一繃。
「嗖」的一下。
整個人像裝了彈簧似的,直接從地上直挺挺地彈了起來。
那動作之絲滑、速度之迅猛,簡直比他雙腿健全時還要利索三分。
「啊……對,我看這木頭生蟲了,順便測試一下門檻的硬度。」
卡爾眼神躲閃,根本不敢看窩棚里的克萊恩和莉莉。
他一把將拐杖夾進腋下,粗略地一檢查,就粗聲粗氣地拋下一句:
「嗯……看來挺結實的,沒什麼問題,我……我繼續去巡夜了!」
說罷,他單腿猛地發力。
就像只受驚的袋鼠一般,以一種極其詭異且高速的頻率,「篤篤篤」地蹦出屋外,瞬間沒了蹤影。
莉莉蹲在草鋪邊,嘴巴張得圓圓的。
小姑娘看看門外,又看看亞修,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寫滿了驚奇。
「哇……」莉莉兩隻小手舉到胸前,眼看就要鼓起掌來,「卡爾大叔好厲害!他只有一條腿,居然能蹦得那麼高!」
亞修眼角一抽,不動聲色地伸手按下小姑娘準備鼓掌的手。
好險。
要是這聲叫好真拍響了,以卡爾那死要面子的脾氣,今晚估計就不是巡夜,而是一頭撞死在營地外的石頭上了。
「行了,別管他,他那是腿抽筋。」
亞修搖了搖頭,走進窩棚,目光落在莉莉身上。
比起剛跟著母親艾爾莎逃進營地時,那副瑟瑟發抖、恨不得縮進牆縫裡的模樣,小姑娘現在的變化大得驚人。
臉色紅潤了些,那股時刻透著驚恐的小動物作態也消失了,膽子肉眼可見地肥了不少。
「你媽媽在藥田那邊忙著,所以讓你來送藥?」
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的小模樣,亞修原本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些,存心想逗逗她:
「你媽媽就這麼放心你一個人亂跑?也不怕這黑燈瞎火的,被營地里藏著的壞人抓走?」
「亞修哥哥騙人!營地里才沒有壞人呢!」
莉莉雙手叉腰,鼓著腮幫子反駁,
「媽媽說了,有亞修哥哥在,營地里連只壞老鼠都鑽不進來,哪裡來的壞人?」
小姑娘挺了挺單薄的胸膛,一臉驕傲:
「而且你不要小瞧我!我已經九歲了,能幫媽媽搗藥,能分揀藥草,可厲害了!克萊恩大叔也說我聰明,還答應教我認字呢!」
「是嗎?莉莉真厲害!」
亞修啞然失笑,剛想伸手去揉她的發頂。
「既然我們莉莉這麼聰明……」
草鋪上,一直沒出聲的克萊恩突然笑眯眯地插了一句話,那虛弱的語調里竟罕見地透著幾分促狹:
「那麼聰明的莉莉啊……我問你,你媽媽讓你送的藥膏在哪呢?」
「啊?」
莉莉叉腰的動作瞬間僵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又摸了摸口袋,那張驕傲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哎呀!我放在製劑台上忘拿了!」
小姑娘急得直跺腳,衝著克萊恩連連擺手:
「大叔你別急!你的腸子千萬別流出來!莉莉這就去給你拿來!」
話音未落,她已經像只急著回窩的兔子,一溜煙地躥出了窩棚。
隨著莉莉的腳步聲遠去,窩棚內重新安靜。
亞修拉過一個木墩,在草鋪前坐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深邃的黑眸靜靜地打量著靠在牆上的克萊恩。
很奇怪。
雖然克萊恩的臉色依舊因為失血而慘白,但在亞修的感知里,這個男人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果說之前的克萊恩,是一尊被教義死死釘在十字架上、只會機械複述「寬恕」的泥塑木雕。
那麼現在,他的眼底多了一絲屬於「活人」的煙火氣與通透。
剛才門外偷聽到的那個「瞎子打火把」的故事,亞修聽得真切。
沒有洗腦,沒有高喊聖父的榮光,只有最樸素的道理與善意。
這讓亞修對他的印象大為改觀。
一個能把信仰從雲端拉回地面的教士,遠比一個只會念經的狂信徒有價值得多。
「克萊恩,你的傷感覺怎麼樣?」
亞修的語氣比往日客氣了幾分,直入正題,「艾爾莎做出來的藥膏,效果還行嗎?」
「多謝您的關心,亞修大人。」
克萊恩沒有避諱亞修的打量,他微微支起上身,灰藍色的眼眸里透著平靜:
「艾爾莎女士的手藝非常出色。藥膏不僅止血極快,而且極大地緩解了傷口腐化的趨勢。」
「況且雖然我未完全掌握聖光的奧義,但聖光之種卻早已在我的體內扎了根,有了藥膏的輔助……」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腹部已經不再滲血的繃帶,給出了一個大概的期限:
「原本這傷至少需要半個月才能完全癒合,但現在,估計十天左右就差不多了。」
說到這,克萊恩頓了頓,抬起眼直視亞修,聲音沉了半分:
「如果您有急需……七天。最多七天時間,我就能握起戰錘,為您提供一定的戰力。」
「七天?」
那意味著強行撕裂剛癒合的創口去搏命。
亞修眉頭微挑,隨即搖了搖頭。
「還沒到那個地步。十天就十天,傷徹底養好,比你上去透支潛能更有價值。」
亞修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擊,話鋒隨之一轉:
「不過,也確實沒有太多時間留給我們安逸了。」
「早上的事,你應該也有所了解了吧?」
克萊恩面色一肅,微微點頭。
黑羽重箭穿透窩棚的動靜太大,整個營地沒人聽不見。
「我們遇到了一個新營地。」
亞修的目光穿透昏暗的窩棚,仿佛看到了迷霧深處那座建著「行宮」的畸形聚落。
「雖然今早的偷襲被我打退,那個二階遊俠也挨了我一記短劍,短時間內翻不起浪花。」
「但在他的背後,還有一個高深莫測的首領,大概率是二階雙重破限者。」
亞修看著克萊恩,語氣不再是命令,而是平等的陳述:
「我不怕單挑。」
「但如果對方大舉壓境,我不可能在護住營地這幾十號平民的同時,去面對兩個甚至更多二階戰職者的圍攻。」
亞修身子前傾,目光如刀鋒般直視克萊恩:
「所以,教士。我需要你的幫助。」
「以前在你們營地發生的事已經過去了,人都要向前看……現在我們在同一個火塘邊取暖,就是一家人。」
「那個敵對的營地,可不是什麼講道理的善堂。」
「他們把平民當成挖礦的奴隸,把人命當成消耗品。一旦我們的薪火被奪……」
「你也不想看著所有人,去淪為別人手裡的奴隸吧?」
面對亞修拋出的問題,克萊恩的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肅穆。
他沒有像過去那樣悲天憫人地祈求和平,也沒有滿嘴教條。
而是按著腹部的傷口,艱難卻堅定地坐直了身子,
「您放心,亞修大人。」
「我雖然依舊信奉著聖輝的教義,但這不代表我會對暴虐與邪惡引頸就戮。」
「我來到這裡的時間不長,但卻親眼看到了您是如何庇護弱小、如何維持這裡的秩序。這片營地,有著神國所期盼的輪廓。」
教士目光灼灼,鄭重地給出了自己的承諾:
「我向您起誓,只要我還能站起來,我會成為您最堅實的盾牌……您的劍鋒所指,即是吾之所向。」
亞修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有了這句話,營地的頂端戰力才算真正補齊了一塊拼圖。
然而,克萊恩的話還沒說完。
「只是……」
教士猶豫了一下,看著亞修,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商量,
「我還有一些事情需要得到您的允許……」
「什麼事?」
「請您允許我在閒暇時,為營地里的人講解一些吾主的事跡。」
他自嘲地笑了笑,
「在這絕望的地方,人心太容易爛掉。」
「一點點微弱的光,或許能讓他們在平日裡心裡有點期盼……請您寬恕,一位主之僕人的這點小私心。」
亞修愣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這個男人。
不迂腐了。
用自己的二階戰力賣命,換取在營地里傳教的權利。
這恰好是踩在了亞修的底線之上,讓他無法說出任何拒絕的話。
「是剛才,給莉莉講的那個『瞎子打火把』那種事跡嗎?」
亞修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克萊恩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亞修話里的意思。
他那張蒼白的臉上重新浮現出溫和的笑意,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的,大人。」
「大抵如此。」
兩人視線交匯,極度默契地達成了共識。
亞修轉身挑起草簾。
門外,莉莉正端著一罐藥膏,像只小鹿一樣氣喘吁吁地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