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邊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乾,死寂得落針可聞。
亞修沒有立刻起身,也沒有暴怒。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木椅上,深邃的眸子打量著半跪在地上、像條瀕死野狗般大口喘息的莫克。
「先把氣喘勻。」
亞修隨手將桌上的半杯溫水推了過去,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把水喝了,然後從頭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種猶如實質的冷靜,像一針強效鎮靜劑,瞬間將莫克瀕臨崩潰的情緒壓了回去。
他哆嗦著手端起陶杯,一飲而盡,粗糙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大人……這幾天,我和費奇帶著幾個兄弟,連續跑了周邊七八個掛靠在枯藤莊園底下的小營地。」
「都是以前打過交道的熟人,有兩家聽了咱莊園的待遇,當場就跟著咱的人走了。」
「但也有幾家不敢得罪枯藤莊園,沒立刻做下決定……」
莫克咽了口唾沫,眼底滿是懊悔,
「就在今天早上,我們剛從一個叫亂石溝的營地里出來……剛走進一片枯木林,就一頭撞上了枯藤莊園的巡邏隊!」
「他們足足有八個全副武裝的戰職者!還帶著變異獵犬!一見面什麼都不說,直接下手抓人!」
「都怪我!如果我能再警覺些,避開那條大路……」
「如果不是費奇為了幫我拖延時間,故意去引開那兩個戰職者,他其實有機會逃掉的!」
莫克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眼眶瞬間紅了:
「都怪我!他是為了我才……」
「這不是你的錯。」
亞修抬手,打斷了莫克毫無意義的自責。
眼淚和內疚在這片迷霧裡是最不值錢的垃圾,他現在需要的是情報。
「你在這兒再傷心,費奇也回不來……現在關鍵是搞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亞修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
「迷霧裡可見度不過二三十米。枯藤莊園的巡邏隊,真就那麼『恰巧』在荒郊野嶺跟你們撞了個滿懷?」
「您是說……有人告密?」
莫克愣住了,隨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
「不可能!絕對是意外!跟著我們一起跑的幾個人都是老營地的人,大家同吃同住,他們沒有機會,也沒有理由告密!」
「我沒說是你們內部出了內鬼。」
亞修指了指桌上的簡易地圖,語氣平和得近乎冷酷:
「除了隨行的人,你路過的那些營地呢?你在最後的那個亂石溝營地,待了多久?」
莫克愣了一下,回憶道:
「我們在昨天中午就到了,今天早上天剛亮離開的。」
亞修眼神一凝,瞬間抓住了破綻:
「「只是去勸人入伙,行就行,不行就走。為什麼要在那個營地,整整待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
「這……這有什麼問題嗎?」
莫克被盯得心裡發毛,有些磕巴地解釋,
「大人,我們之前也有待得久的營地啊。」
「畢竟大家雖然認識,但憑咱們幾句空口白話,人家憑什麼拖家帶口跟咱們走?總得給人家留點時間考慮考慮……」
說到這,莫克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尷尬與侷促,眼神也開始躲閃。
「「而且,亂石溝的頭目以前欠過我人情,昨天中午他見我們兄弟來……招待了我們。」
「他們說要考慮一晚,我們……我們也就沒多想。」
話音落下,屋內的空氣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亞修看著眼神躲閃的莫克,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他太清楚這種「招待」背後意味著什麼了。
無非是好吃好喝供著,甚至送上兩個女人,以此換取費奇和莫克在亞修面前多說兩句好話。
水至清則無魚。
亞修深知讓人拼命干髒活,就不能指望人人都是克萊恩那種毫無私慾的聖人,指縫裡漏點油水是御下必然的手段。
但問題在於,這群在迷霧裡活成了人精的傢伙,居然蠢到在別人的地盤上放鬆警惕!
「沒問題?之前沒出事,不代表這次沒問題。」
亞修冷笑一聲,打斷了莫克的辯解,
「連加不加入都沒做決定,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外圍營地,憑什麼要拿出這麼東西來招待你們?」
「整整半天加一夜,足夠亂石溝的頭目派人跑到枯藤莊園告密,再領著巡邏隊在你們必經的林子裡設好埋伏了!」
「這怎麼可能?!」
莫克如遭雷擊,整個人癱坐在地,「老瘸子以前快餓死的時候,我還分過他半塊樹皮!他怎麼敢……」
「在利益的誘惑面前,半塊樹皮算個屁!」
一直抱臂靠在門邊的卡爾突然直起身,他冷冷地瞥了莫克一眼,轉頭看向亞修:
「亞修,我覺得咱們不應該去冒險……萬一,這是對方設下的陷阱呢?」
「卡爾總管,您……您怎麼能這麼說?!」
莫克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不可置信地看著卡爾,
「費奇他是為了莊園才被抓的!如果不是為了替莊園招攬人口,他怎麼會被枯藤莊園的人盯上?!」
「咱們莊園不是說大家都是夥伴嗎?現在夥伴出現危險,你們就這麼不管了?!」
「誰知道他是真的被抓,還是假的被抓?」
卡爾不僅沒有退讓,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冷厲的雙眼在莫克身上掃過:
「說句不好聽的,費奇被抓去的地方可是枯藤莊園。那不就是你們以前像狗一樣依附的地方嗎?」
「你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那小子見識了咱們莊園的富饒,轉頭就主動跑回枯藤莊園,把咱們的底細當成投名狀,換取他自己上名冊的資格了呢?」
「你放屁!費奇絕不是那種人,他絕不可能背叛我們!」
莫克額頭青筋暴起,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是嗎……那這個『我們』,到底是哪個『我們』呢?!」
卡爾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口中吐出誅心之言:
「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測。」
「不是你自己說的嗎?你們在別的營地也被『招待』過,怎麼偏偏這次就出事了?」
卡爾突然壓低聲音,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直刺莫克的心臟:
「莫克,如果費奇不是真的被抓走的,如果根本沒有什麼亂石溝的背叛……」
「你說,到底是誰出賣了我們莊園的情報?」
卡爾一把揪住莫克的衣領,手腕猛地發力,
「你老實告訴我,莫克。」
卡爾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殺意毫不掩飾地沸騰起來:
「費奇……他真的是為了掩護你脫身才被抓的嗎?」
「還是說,你為了搶功,為了一個人獨吞招攬流民的賞賜……親手把他推進了枯藤莊園巡邏隊的狗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