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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良知不及半碗湯

2026-05-21 20:46:45 作者: 荊歌棘路

  亂石溝營地。

  與往日裡那種死氣沉沉、連呼吸都透著腐敗味道的氛圍截然不同。

  今夜的營火燒得格外旺盛。

  橘紅色的火光碟機散了方圓二十米的濃霧,也照亮了十幾張因為興奮而泛起畸形紅暈的臉。

  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中央那口正「咕嘟」冒泡的破鐵鍋。

  鍋里煮的並不是難以下咽的苦皮果,更不是帶著微弱毒性的灰傘菇。

  而是肉。

  帶著脂肪的、實打實的變異獸肉!

  不僅如此,在營火最內側的石頭上,還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個灰撲撲的陶罐。

  塞子剛一拔開,一股刺鼻、辛辣,甚至帶著點餿味的液體香氣便飄了出來。

  那是酒。

  雖然只是用發霉的邊角料釀造的劣酒,但在迷霧廢土,這玩意兒的價值卻堪比黃金一般。

  畢竟,連活人都填不飽肚子,誰還有多餘的糧食去發酵這奢侈的玩意兒?

  除了那些底蘊深厚的大莊園,野民這輩子連聞一口的資格都沒有。

  但現在,這幻夢竟然成真了。

  「吸溜……」

  瘦猴死死盯著那個陶罐,哈喇子順著下巴滴在胸口都渾然不覺。

  他轉過頭,滿臉堆笑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乾瘦老頭:

  

  「頭兒!還是您老人家高明啊!」

  瘦猴豎起大拇指,馬屁拍得震天響:

  「莫克和費奇那兩個蠢貨,真以為跑過來吹兩句牛逼,畫個大餅,咱們就會跟著他們去什麼狗屁地方送死?」

  「要不是您英明神武,假裝被他們說動留他們過夜,轉頭就讓我連夜去枯藤莊園給巡邏隊報信……」

  瘦猴端起自己那破了個口的木碗,用力吸了一口裡面飄著的肉湯:

  「咱們這幫苦命人,哪能享受上老爺們賞賜的這種好東西啊!」

  「就是就是!頭兒這叫足智多謀!」

  周圍的流民紛紛附和,一雙雙沾滿油污的手舉著木碗,瘋狂迎合。

  被稱為「老波克」的乾瘦老頭靠在樹根上,手裡把玩著那個裝酒的陶罐。

  他閉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酒香。

  他又怎會不知道這幫孫子在想什麼?

  這幫平時為了半塊樹根能互相打出狗腦子的雜碎,這會兒拼了命的拍馬屁,不過是想借著敬酒的名義,從他這陶罐里多騙走兩口酒罷了。

  但老波克並不在意。

  他很享受這種掌控別人生死、被眾人捧在高處的感覺。

  「行了,都別扯淡了。」

  老波克睜開眼,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狡黠與殘忍。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劣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管流下,嗆得他咳嗽了兩聲,臉上卻泛起病態的紅暈:

  「記住,在這迷霧裡,良心這東西,連半塊發霉的黑麵包都換不來!」

  「莫克那小子以前是分過我半塊樹皮,但那又怎樣?」

  「他現在跑來咱們的地盤,想斷了咱們跟枯藤莊園的線,那就是要斷咱們的活路!」

  老波克冷哼一聲,將陶罐護在懷裡:

  「我把他們賣了,換大家一頓飽飯和枯藤莊園的賞識,這叫等價交換!學著點吧,蠢貨們!」

  「頭兒說得對!敬頭兒一杯!」

  流民們歡呼起來。

  不過,沒人敢像老波克那樣抱著罐子喝。

  每個人碗裡就那麼淺淺蓋過碗底的一口,真要一口乾了,接下來就只能聞味兒了。

  這種拿人命換來的好東西,可不能像牛嚼牡丹一樣糟踐了。

  他們只是極其吝嗇地用舌尖一點點地舔舐著,細細品味著酒精的芬芳。

  營地里的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仿佛他們不是在荒野求生的難民,而是正在舉行晚宴的貴族。




  一個極其不和諧的聲音,從火光照不到的陰影邊緣弱弱地響了起來。


  「頭兒……」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明顯的顫抖,

  「我們就這麼把莫克和費奇大哥出賣了……這樣,真的好嗎?」

  歡呼聲戛然而止。

  十幾道帶著被打擾了興致的陰冷目光,齊刷刷地刺向了角落。

  說話的,是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半大少年。

  瘦得像根麻杆,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正局促不安地站在距離營火最遠的邊緣。

  單看他連靠近營火取暖的資格都沒有,就知道他在這個營地處於絕對的底層。

  面對眾人刺人的目光,亞倫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但還是咬著牙,把憋在心裡的話擠了出來:

  「上個月營地斷糧,大家餓得快吃土的時候,是莫克大叔路過,指點咱們找到了那片產苦皮果的窪地……」

  「咱們現在為了幾塊肉,就把他們給出賣了……這跟恩將仇報有什麼區別?」

  短暫的死寂過後,迎來的不是反思,而是猶如狂風驟雨般的集體暴怒。

  老波克還沒說話,瘦猴已經猛地站了起來,手裡的木碗重重砸在石頭上。

  「你他娘的放什麼狗屁?!」

  瘦猴大步衝到亞倫面前,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了少年一臉:

  「什麼叫他指點的?那窪地本來就在咱們的地盤上!就算他不放那個屁,咱們遲早也能找到!」

  「再說了,那是幾個破果子!那是咱們兄弟自己豁出命,頂著毒蟲的咬傷一顆顆摘回來的!關他莫克屁事?!」

  瘦猴的狡辯瞬間引起了共鳴。

  「就是!幾句廢話就想讓咱們給他賣命?做夢!」

  「亞倫,你腦子進水了吧?你要是心疼他們,剛才分肉湯的時候你怎麼不硬氣點別喝啊?」

  另一個壯漢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再說了,現在是他們背叛了枯藤莊園!咱們不檢舉他們,難道等巡邏隊查下來,拉著咱們營地一起陪葬嗎?!」

  亞倫被懟得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這時候,坐在火邊的一個滿臉雀斑的女人也站了起來。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用一種看似語重心長、實則陰陽怪氣的語調開了腔:

  「亞倫啊,你還是年紀太小,不懂事。」

  「可你得明白,頭兒這麼做,還不是為了保住咱們大傢伙的命?為了讓你也能分上一口肉湯?」

  女人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心善能當飯吃嗎?咱們營地這口肉,可是頭兒冒著風險換來的。你不念頭兒的好也就算了,怎麼還替外人說起話來了?」

  這一番話,瞬間將亞倫推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

  指責、謾罵、鄙夷。

  一張張沾著油污的臉在火光下扭曲著。

  不是我們壞。

  是世道太壞,是莫克他們太蠢。

  每個人都義憤填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才是被迫自衛的受害者,而亞倫則是那個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還不快滾去站崗?!」

  瘦猴一腳踹在亞倫的小腿上,直接將他踹翻在爛泥里,惡狠狠地罵道:

  「到了你警戒的班了!讓你白喝了一口肉湯已經是頭兒大發慈悲了,再在這兒噁心人,今晚的骨頭渣子都沒你的份!」

  亞倫跌坐在冰冷的泥水裡。

  膝蓋磕在石頭上,鑽心的疼。

  但他沒有喊痛,也沒有再反駁半句。

  他只是默默地從泥水裡爬起來,抓起旁邊那根削尖的木棍,一步步退出了溫暖的火光範圍,退入了冰冷刺骨的迷霧中。

  站在營地邊緣的黑暗裡,亞倫回過頭。

  透過翻滾的灰霧,他看著那十幾個人再次圍攏在營火旁。

  他們大笑著,撕咬著肉塊。

  為了多舔一口碗底的油脂而互相推搡,臉上的表情滿足而貪婪。

  亞倫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為什麼?


  火光里的那些面孔,明明是人,卻比他在林子裡見過的任何怪物都要猙獰、醜陋。

  那究竟誰是人,誰才是怪物呢?

  亞倫咽下了所有的委屈與迷茫,轉身握緊了木棍,死死盯著前方的濃霧。

  營地里,狂歡還在繼續。

  他們笑著,鬧著,互相吹捧著。

  卻根本沒有一個人發現。

  在營地外圍,那層灰濛濛的濃密迷霧,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翻湧。

  緊接著。

  幾道猶如從地獄深淵中走出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迷霧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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