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泥水泛著死寂的微波,水面上零星散落著半截枯黃的蘆葦杆,隨著微風輕輕搖曳。
一切看起來,都只是黑泥沼再常見不過的荒蕪景象。
沒有任何活物,連鱷魚換氣的水泡都沒有。
但站在水邊,雷恩的腳步卻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那雙倒三角眼死死盯著不見底的渾濁水面,心底的不安像野草般瘋狂滋長。
對於他這種敏捷破限者來說,水,意味著阻力,意味著失控。
「這就是你說的必經之路?」
雷恩看著前方被濃霧籠罩、完全看不到對岸的水面,陰冷的目光刺向莫克。
「必須從水裡走過去?就沒有能繞開的路嗎?」
「大人,旱路當然有。」
莫克佝僂著腰,指了指沼澤遙遠的右側,臉上堆滿了討好的苦笑:
「但這片沼澤成月牙形,真要繞過去,少說得多走一整天的冤枉路……」
他轉過頭,指著眼前的死水,極力推銷著這條捷徑:
「這片沼澤看著唬人,水底最深的地方也就剛到人腰。」
「像鱷魚和水鬼那種怪物,平時根本進不來這種淺灘,安全得很!」
莫克搓了搓手,諂媚地向前邁出半步:
「大人,這滿打滿算也就二三百米的距離。」
「您要是不放心,小人第一個下水,在前面給諸位趟路!保證出不了一點岔子!」
雷恩眯著眼睛,視線穿透稀薄的霧氣,試圖看清對岸的輪廓。
但卻什麼都看不見。
他又回過頭,冷冷地盯著莫克的眼睛,似乎想從這個流民的臉上刮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但莫克的眼神里,卻只有那種最底層野民特有的卑微、討好,以及對「帶路獎賞」的急切渴望。
一個最底層的流民,一階戰職者里的弱雞。
在這麼多雙眼睛的死死盯防下,在空曠無遮掩的水面上,他就算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出雷恩的手心。
一個隨時能捏死的螞蟻而已,自己到底在怕什麼呢?
「好,就按你說的走。」
雷恩終於開了口,倒三角眼裡閃過一抹凶光:
「不過我警告你,最好別耍什麼花招,不然……」
「聽見頭兒的話沒!」
旁邊的獨眼壯漢立刻狗腿地湊上來,一巴掌狠狠推在莫克的後背上,
「敢耍花招,不用老大動手,老子一斧頭把你剁成肉泥!還不快滾下去領路!」
這一推力道極大。
莫克腳下一個趔趄,「撲通」一聲直接砸進了冰冷刺骨的泥水裡,灌了一大口惡臭的泥水。
「哈哈哈哈!」幾個枯藤莊園的護衛發出一陣鬨笑。
莫克從爛泥里爬起來,吐出嘴裡的泥沙。
他沒有表現出半點怒意,連臉上的泥水都顧不上擦,便連連點頭哈腰:
「那是,那是!小人這就給各位大人蹚路!」
轉過身的瞬間,莫克深深地低下了頭。
所有屈辱與殺意,都被他死死壓在了心底。
「噗通。」
莫克第一個下了水,隊伍緊隨其後,依次踏入冰冷的沼澤之中。
剛開始,情況確實如莫克所說。
水很淺,底部的淤泥雖然粘腳,但並不算難走。
對那個身高接近兩米的獨眼壯漢來說,泥水甚至只堪堪沒過他的小腹,走起來如履平地。
但是,對雷恩來說,這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別人走到腰部的水深,到了他這裡,冰冷刺骨的泥水卻直接沒過了他的胸口,甚至快要逼近肩膀!
每往前走一步都要頂著龐大的水壓,腳下的淤泥更是讓他無處借力,幾乎是一蹦一蹦地在水裡「游」著走。
水要是再深個十幾公分,他恐怕真的連走都走不了,只能像狗一樣游過去了!
「媽的!什麼鬼地方!」
雷恩煩躁地咒罵了一聲。
這種仰視別人後背、甚至連水都能欺負他身高的感覺,讓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刺激,脾氣開始變得極其暴躁。
這種極其滑稽且狼狽的姿態,讓雷恩的自尊心受到了刺激,脾氣開始變得極其暴躁。
「頭兒,這水底下泥太黏,要不……我拉您一把?」
走在前面的獨眼壯漢回頭,看著只剩個腦袋在水面上起伏的雷恩,下意識地伸出那隻粗壯的胳膊。
「滾開!別碰我!」
雷恩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暴怒。
他一巴掌拍開壯漢的手,眼神怨毒得仿佛要殺人:
「管好你自己的手!再敢多看一眼,老子挖了你剩下的那隻眼!」
獨眼壯漢嚇得猛地打了個哆嗦,趕緊縮回手,連滾帶爬地往前蹚水,再也不敢回頭看一眼。
他可是太清楚自家老大的脾氣了。
平日裡因為身高問題,雷恩沒少折磨那些比他高大的手下,這個時候觸霉頭,簡直是嫌命長。
雷恩這一罵,周圍的其他精銳也紛紛像躲瘟神一樣,不著痕跡地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不知不覺間,雷恩竟然被孤立在了隊伍的中後段,周圍空無一人。
而走在最前面的莫克,似乎對身後的打罵充耳不聞,表現得尤為積極。
他仗著自己大半年在沼澤里摸爬滾打的經驗,像條泥鰍一樣在水窪里靈活穿插,速度越來越快。
可是他快,身後那些習慣了走平地的精銳護衛卻跟不上。
「操!我的靴子陷住了!」
一個護衛一腳踩進深泥,拔了半天,靴子留在了泥里,人卻一屁股坐進了水裡,撲騰了半天才站起來。
另一個為了躲避水下的爛樹根,被絆了一跤,直接摔了個狗啃泥。
隨著不斷有人掉隊、摔倒。
原本緊湊的隊伍,在濃霧中硬生生被拉扯成了一條鬆散的長龍。
走在隊尾的人,甚至已經看不清最前面莫克的背影了。
「呼……呼……」
雷恩吃力地撥開身前的水面,胸腔被冰冷的泥水凍得發疼。
他吐出一口白氣,抬起頭。
一股極其強烈的驚悚感,瞬間爬滿了他的後背!
不對勁!
那個一直在前面帶路的莫克,什麼時候已經跑出那麼遠了?!
在濃霧的遮掩下,莫克的身影此刻只剩下一個極其模糊的輪廓,眼看就要徹底融入灰白色的霧氣之中!
「該死的泥耗子!你跑那麼快做什麼!」
雷恩心臟狂跳,厲聲嘶吼:「立刻給我停下!」
遠處的獨眼壯漢也發現了不對勁,掄起斧頭怒吼:
「喂!頭兒說的話你他媽聽見沒?!還不停下!再敢往前走一步,老子一會非剝了你的皮不可!」
可是。
前方的莫克卻像是徹底聾了。
他沒有回頭,沒有停頓。
他甚至扔掉了手裡探路的木棍,以一種極其決絕的姿態,瘋狂地向著沼澤深處狂奔而去!
「他要跑!放箭!給我殺了他!!!」
雷恩徹底撕破了偽裝,尖銳的嗓音在沼澤上空悽厲地炸響。
然而,就在幾名護衛手忙腳亂地舉起弓箭,準備瞄準時。
雷恩的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了水面上的異樣。
那些原本靜靜漂浮在水面上的、看似毫無威脅的枯黃蘆葦杆……
竟然在動!
不是隨風漂流,也不是被水波盪開。
而是正以一種極快的、逆著水流的速度,悄無聲息地向著他們這支被拉成了一字長蛇陣的隊伍……「游」了過來!
電光火石之間,雷恩的腦海中閃過一個極其恐怖的念頭。
水下,根本不是什麼鱷魚或水鬼。
是人!
有人咬著蘆葦杆換氣,正潛伏在這齊腰深的泥水下面!
雷恩目眥欲裂,絕望而悽厲的嘶吼聲瞬間撕裂了迷霧:
「腳下!小心那些蘆葦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