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主樓厚重的大門,預想中的奢華並未出現。
展現在亞修三人面前的,是一片扭曲的綠色。
這裡沒有地磚,取而代之的是厚實、潮濕的苔蘚地毯;
牆壁與天花板被粗壯的深紫色藤蔓徹底覆蓋。
那些藤蔓像蛇群一樣交疊、纏繞,分泌著粘稠的透明液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泥土腥味與草木腐爛的氣息。
這哪裡是領主的居所,分明是一座被搬進室內的原始密林。
「小心,亞修大人。」
身後的埃德溫瞳孔驟縮,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這……好像都是那些活著的變異植物!」
亞修眼神一凜,目光掃過四周。
果然。
剛進門時,他本以為那些垂落在半空的細小藤蔓是在隨風搖曳。
但此刻仔細看去,門外的冷風根本吹不進這密不透風的「樹洞」。
那些藤蔓的尖端正如同探照燈般微微震顫、扭曲著,分明是被他們這幾個鮮活的生人氣息驚動,正在本能地渴求著血肉!
「這什麼人啊……」
亞修瞥了一眼周圍蠢蠢欲動的密林,眼底閃過一絲無語的荒謬感。
枯藤莊園。
他本以為這只是個代號,沒想到居然是個字面意思上枯藤?!
哪個腦子正常的領主,會把自己的主樓改造成一個隨時會吃人的植物園!
「嘶嘶——」
幾根嬰兒手臂粗的藤蔓似乎按捺不住對鮮血的渴望,悄無聲息地從天花板上垂落,猶如毒蛇般直取亞修的面門。
亞修連眼皮都沒抬。
手中撕裂矛刃化作一道殘影,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嗤!」
鋒利的矛尖摧枯拉朽般切斷了襲來的藤蔓,一股散發著腥臭的慘綠色汁液噴濺而出。
那些被斬斷的藤條就像是吃痛的活物。
在半空中劇烈抽搐了幾下,發出「嘶嘶」的怪聲後,就閃電般縮回了深處的陰暗中。
這一刀,算是徹底威懾住了周圍蠢蠢欲動的植物。
它們似是察覺到了這頭兩腳獸的恐怖,紛紛畏縮地向兩側退去。
通道敞開。
大廳最深處的景象,也終於暴露在三人眼前。
那是一個用粗大樹根盤結而成的高台。
兩個人影,正處於那高台中央。
其中一人背對著他們,身上穿著一件與埃德溫極其相似的寬大巫師長袍。
他的體型與裝扮乍一看和埃德溫有些相似。
但無論是氣質還是氣息,都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如果讓亞修找一個詞來形容這個人,那就是——「綠」。
這人看起來年歲並不大,皮膚蒼白光滑,連一絲皺紋也沒有。
但他的頭髮、眉毛甚至下巴上的鬍鬚,竟然全都是由一根根細密、柔韌的綠色活體樹藤交織而成!
這些「藤發」還在半空中極其細微地蠕動。
極其濃郁且扭曲的生命力,在這人身上肆意的流淌著……
如果說,這個長袍男人勉強還算個「人」。
那麼,跪伏在他身前的那一個,已經徹底不能稱之為人類了。
那是一個幾乎完全被枯藤吞噬的「人形盆栽」。
四肢和軀幹被粗大的木質纖維刺穿、縫合,皮肉與樹皮詭異地生長在一起。
只有那張痛苦扭曲的臉龐,還勉強能辨認出人類的五官。
一團濃郁到化不開的幽綠光芒在他掌心吞吐,正源源不斷地順著藤蔓,注入那「藤人」的胸口。
「呃啊……」
那藤人喉嚨里滾出野獸般痛苦沙啞的呻吟,五官因為劇痛而扭曲到變形:
「索恩大人……我……我好難受啊……」
「這樣……真的能成功嗎……」
「薩魯,你不相信我嗎?」
名為索恩的男人開了口。
他的聲音極其平緩、輕柔,就像是一位耐心的導師在安撫犯錯的學徒,卻怎麼聽,都讓人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血肉終究苦弱,唯有紮根泥土方能永恆……這就是生命的蛻變。」
「感受它,接納它……你將比原來更強壯,更加堅韌。」
索恩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薩魯臉上冒出的一根嫩芽,眼神狂熱而痴迷:
「不要抗拒,這便是大自然……所給予我們最完美的恩賜啊……」
「荒謬!」
一聲冷喝驟然打斷了這令人作嘔的「洗禮」。
克萊恩大步上前,手中的戰錘因為主人的憤怒而迸發出刺眼的乳白色聖光。
此刻看著眼前這人木縫合的怪物。
這位平日裡最沉穩的聖教衛士,眼底的厭惡及怒火幾乎要滿溢出來:
「人的軀體,本就是這世間最完美的恩賜。」
「將活生生的人改造成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你這是對神明的褻瀆,更是對自我的踐踏!」
面對克萊恩的怒斥,高台上的索恩卻沒有絲毫暴怒。
伴隨著頸椎發出令人牙酸的木材摩擦聲。
那張平滑得猶如樹皮般的臉,就這麼毫無預兆的扭轉了一百八十度,毫無波瀾地看向了克萊恩。
他的臉龐依然那麼平靜,像是一具沒有任何生機的木雕。
唯獨那雙眼睛,瞳孔竟是詭異的橫向長方形,透著一股草木般的冷漠。
「哦,原來是個神棍。」
「不過,你的神沒有教導你,在別人家裡大放厥詞是種很失禮的行為嗎?」
索恩上下打量了一眼克萊恩周身的聖光,像是在觀察幾株剛出土的雜草。
緊接著,他的視線越過克萊恩,落在了提著矛的亞修以及後方的埃德溫身上。
那雙毫無眼白的純綠色眼瞳中,終於閃過了一絲真實的意外。
「我剛才過於專注,一個沒注意,沒想到莊園裡竟然鑽進來了這麼多小老鼠……」
「雷恩和范德爾呢?」
「雖然那兩隻小貓和野狗都有些廢物,但處理幾個迷失者,不該一點動靜都沒有吧?」
索恩拔出雙手,甩了甩指尖綠色的粘液,轉過了身子。
他看著亞修幾人,眉頭微微蹙起,眼神逐漸變得幽深而危險:
「難不成……我養的那兩頭自作聰明的看門狗,已經死在你們這些老鼠手裡了?」
「如果你是說他們,那很遺憾,他們已經在下面的爛泥里敘舊了……」
亞修跨步,矛尖斜指地面,漆黑的眸子死死釘在索恩身上,
「至於死沒死,你自己下去問問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