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所有人的預料,瘋狂的加價聲戛然而止。
方才還如火如荼的會場,此刻就像是被生生掐斷了脖子,瞬間陷入了一片令人尷尬的死寂。
凱斯大半個身子探出欄杆。
猙獰的表情還未收斂,正屏息凝神地等待著對面的回擊。
在他看來,像破曉莊園這種急於立威的新人,絕不會在眾目睽睽下咽下這口氣。
然而十秒,二十秒。
對面破曉莊園的包廂里,卻始終沒能等來預想中的聲音。
凱斯臉上的傲慢一寸寸裂開。
從最初的勝券在握,變成驚疑不定,到最後徹底化作了一抹掩飾不住的慘白。
沒人跟了。
在他喊出了那個離譜天價後,可對面那個窮追猛打的鄉巴佬,居然……閉嘴了?!
這可是三千晶石!
他又不是黑沙莊園的莊園主。
那可是他兩三年也不一定能賺回來的巨大數額,如今卻砸在了一張底價五百的圖紙上。
都到了這種時候……對方竟然告訴他不跟了?!
「破曉莊園,還要再出價嗎?」
直到展台上的薇拉開口,才勉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抬頭望向亞修所在的包廂,眉頭微挑。
雖然身為拍賣師她該高興於拍品的溢價,但這顯然已經到了荒謬的地步。
包廂內靜悄悄的,毫無回應。
薇拉不得不再次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遲疑:「三千零一十枚晶石,第一次!」
「……」
「三千零一十枚晶石,第……二次?」
「你他媽的玩我?!」
凱斯再也按捺不住,他半個身子翻出欄杆,指著亞修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暴喝。
那張英俊的臉龐因為極度的恐懼與羞憤,變得如同惡鬼般扭曲。
「閣下此話怎講?」
亞修終於抬起了眼皮,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副極其逼真的錯愕與無辜:
「我不過是被黑沙莊園這財大氣粗的底蘊,給深深震撼到了而已。」
「花底價接近十倍的價錢,去買一張連效果都沒摸透的盲盒圖紙……嘖嘖。」
「如此魄力,我破曉莊園實在自愧不如……那畢竟是三千晶石啊,閣下眉頭都不皺一下就砸了出來,當真是大手筆。」
亞修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敬佩」,甚至還好心地沖凱斯拱了拱手:
「既然凱斯閣下對這張圖紙志在必得,我們這種鄉下來的暴發戶自然不能奪人所好,把這圖紙讓給閣下就是了。」
「怎麼?我破曉莊園主動退讓,難不成……還成了我們的不是了?」
「噗……」
大廳里,終於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
這輕飄飄的一聲笑,就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凱斯的臉上。
這哪裡是退讓?
這分明是把他凱斯當成了一頭肥豬,當著全黑泥鎮的面扒光了吊在火上烤!
三千多枚晶石!
這得至少捕獵3000多頭迷霧生物才能拿回來的收益!
現在卻被他用來換了一張破紙!
等那位黑沙莊園的莊園主知道這件事,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我宰了你這個雜碎!!!」
看著亞修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凱斯的理智徹底崩斷。
他暴怒地推開身旁兩名受驚的女奴,雙手猛撐欄杆。
竟想不顧一切地直接躍向破曉莊園的包廂,將那張可惡的笑臉踩得稀爛。
「錚——!」
兩柄交叉的長戟,毫無徵兆地攔在了凱斯的身前。
不知何時,兩名身披重甲的黑泥鎮守衛已經出現在他的包廂兩側。
「凱斯大人,請冷靜。」
守衛的聲音機械而冰冷,
「這裡是黑泥鎮的拍賣場。有什麼私人恩怨,出了鎮子再去清算。在這裡動刀……只會壞了男爵大人的規矩。」
雖然只是兩名一階守衛,凱斯一劍就能劈碎他們。
但在這一瞬間,凱斯卻感覺後頸猛地一涼。
他僵硬地抬起頭。
只見在拍賣場穹頂的陰影樑柱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浮現出幾道模糊的黑影。
那些人連臉都沒露,但那幾股死死鎖定在凱斯身上的冰冷氣機,卻毫無疑問全都是二階!
仿佛只要他手裡的劍敢再往前送出半寸,那些隱匿在黑暗中的利刃,就會瞬間切下他的頭顱。
冷汗「唰」地浸透了凱斯的後背。
被怒火沖昏的頭腦,在這絕對的武力威懾下,瞬間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這次栽了。
而且是栽得徹徹底底。
這裡是黑泥鎮,男爵的地盤。
在這裡撒野,就算黑沙莊園也保不住他!
「好……很好!」
凱斯咬碎了牙,收劍入鞘,從欄杆上跳了下來。
他無法發作,只能死死釘在原地,用那種仿佛淬了劇毒的陰冷目光,死死盯著對面的亞修和瑟琳娜。
然而,讓他更加憋屈的是。
對面的兩人根本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的暴怒和怨毒,換來的只有兩人赤裸裸的無視。
亞修轉身走回包廂,瑟琳娜則正低頭把玩著自己的指甲。
仿佛他凱斯只是路邊一坨散發著惡臭的爛泥,連多施捨一個眼神都嫌多餘。
薇拉似乎也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
「三千零一十枚晶石,第三次。成交。」
「恭喜黑沙莊園,拍得特殊建築圖紙。」
薇拉的落槌聲乾脆利落。
只是那甜美的嗓音落在凱斯耳朵里,怎麼聽都像是在葬禮上的哀樂,實在聽不出半分喜意。
隨後,大廳內壓抑已久的喧囂終於如潮水般爆發,議論聲久久不息。
……
包廂內,厚重的木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鬧。
「呼——」
瑟琳娜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脫力般靠在了牆上,拍了拍自家那波瀾壯闊的胸口。
「大人,剛才真是嚇死妾身了。」
她看著亞修,淡紫色的眼底滿是後怕,「我真以為你上頭了,要為了爭那一口氣,和那瘋子爭到最後呢。」
「那怎麼會呢?你什麼時候見我那麼傻過?」
亞修坐回位子,神態閒適地端起茶杯:
「一張特殊建築圖紙罷了,既然今天知道了還有這種東西存在,以後有的是機會去弄。」
「我破曉莊園的晶石可是弟兄們拿命拼出來的,不是大風颳來的。」
亞修看了她一眼:「把價抬上去,不過是順手為你出口氣罷了。」
瑟琳娜聞言,眼眸微微流轉。
她凝視著亞修那張冷峻的臉龐,嘴角的後怕漸漸收斂,化作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真的嗎?」
她身姿搖曳地向前邁了兩步,逼近亞修,幽香再次縈繞。
「對妾身這麼好……我們英明神武的莊園主大人,總不會是真的看上妾身了吧?」
她眨了眨眼,語氣三分嬌嗔七分促狹:
「還是說,真讓妾身剛才猜中了……大人真的是憋得太久,想要個貼心人伺候了?」
「要不,等回去妾身真幫您問問?或者,乾脆我去探探莉娜那小姑娘的口風?」
「你……你可別亂點鴛鴦譜!」
亞修眼角一跳,剛才在露台上那股掌控全局的氣場,瞬間消散了大半。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有些僵硬地撇過頭去:
「萬一讓莉娜誤會了可就完蛋了!她現在掌管莊園所有的附魔和後勤,要是鬧情緒甩手不干,整個破曉的後勤體系都得停擺!」
亞修板起臉,強行拿出領主的威嚴,義正言辭:
「大男人以事業為重!莊園現在連3級都沒升上去,連個小鎮的規模都沒達到。」
「我哪有時間去想這些有的沒的!」
「是嗎?」
瑟琳娜愈發大膽地靠近,曼陀羅的香氣在兩人之間氤氳。
「那看來……只能由妾身親自獻身,來替大人排憂解難了。」
「不然我們的莊園主大人哪天憋壞了身體,那對莊園來說可是天大的損失呢。」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面對這種直白到極點的女流氓攻勢,亞修瞬間敗下陣來。
他面紅耳赤地往旁邊躲閃,餘光瘋狂搜尋救兵:
「巴頓?巴頓!你個臭小子幹什麼去了!還不快過來幫我攔著點!」
巴頓這小子雖然平時憨直,但在這種時候可不會犯傻。
他一拍腦門,裝出一副內急的樣子:
「哎呀大人,剛才那肉湯喝多了,我這尿意如泉涌啊!你們聊,你們聊!」
說完,這小子像一陣風似的,鑽出門縫就尿遁了。
亞修沒辦法,只能抓起桌上的競價牌,裝作專心盯著台下的下一件拍品,連連舉牌喊話掩飾尷尬。
「五十晶石!那株止血草我要了!」
「八十晶!那堆礦石破曉莊園要了!」
他看都不看拍的是什麼,只要底價合適,就連連舉牌喊話,生怕瑟琳娜再湊過來。
只是他沒看見的是。
在他側後方的陰影里,瑟琳娜的視線,定定的落在了那微微繃緊的側臉上。
隔著軟甲,輕輕按住了胸口那條不起眼的骨質項鍊。
瑟琳娜眼神中的戲謔一點點褪去,最後化作了一抹極其複雜的掙扎。
「亞修啊亞修……」女人在心底幽幽一嘆,「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
「你不可以,也不應該對我這樣的啊……」
「否則……萬一哪天我當了真,想要賴在你身邊一輩子,那可就真的麻煩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