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頓蹲在泥濘中,不嫌噁心地用矛尖將那具趴著的屍體翻了個面。
暗紅色的泥水順著屍體胸腔巨大的豁口湧出。
屍體的面容已經被泡得有些發白,但胸口處殘存的半塊皮甲上,那枚紅楓葉形狀的徽記卻格外扎眼。
「亞修大哥。」
巴頓站起身,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是鐵楓莊園的人。」
「鐵楓莊園?」亞修對這個名字有些陌生。
「前兩天在集市上,這人來咱們攤位上買過爆炒黃金米。」
巴頓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泥水,回憶道,「當時他出手挺闊綽,還吹噓他們莊園這次精銳盡出,帶了好幾名二階強者來參加大集。」
「我想起來了。」
後方的蓋爾驅使坐騎上前兩步,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昨天在拍賣行,最後以六千晶石拍下那枚三階晶石的……就是鐵楓莊園!」
此話一出,周圍的破曉精銳們心頭齊齊一震。
鐵楓莊園的實力並不弱,能拿出六千晶石,在2級莊園中絕對算得上是底蘊深厚。
更何況,他們這次足足來了五名二階戰職者!
這樣的陣容,在黑泥沼外圍幾乎可以橫著走。
可現在,他們的人卻像條死狗一樣,被拋屍在這荒郊野嶺的谷口。
「是黑沙莊園乾的嗎?」蓋爾突兀地開口。
這句話像是一塊沉重的鐵鉛,壓在每個人的心口。
畢竟誰也不是傻子。
昨天拍賣會上,黑沙莊園的凱斯在最後關頭飲恨出局,半天前又帶著精銳悄悄出城。
現在鐵楓莊園的人死在這裡,除了殺人越貨,他們實在找不出第二個理由。
儘管破曉莊園如今兵強馬壯,但連亞修在內,這次隨行的二階戰職者滿打滿算也就四個。
連擁有五名二階坐鎮的鐵楓莊園,都被人在無聲無息間啃了個乾淨。
黑沙莊園這次出城,到底帶了多少人手?
這股赤裸裸的惡意,究竟又龐大到了何種地步?!
「亞修大哥……」
巴頓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覺地摸上了劍柄。
他的眼神有些躍躍欲試的興奮,卻又帶著幾分猶豫:「咱們怎麼辦?是直接蹚過去,還是……」
「怎麼辦,亞修大哥?」巴頓握緊了斧柄,眼神在猶豫與兇狠之間來回擺動,「咱們是照原路殺過去,還是……」
「最好不要。」沒等巴頓說完,瑟琳娜立刻截斷了話頭。
她催動石鱗蜥靠近亞修,語速極快,甚至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緊繃:
「咱們這次帶了這麼多物資,坐騎和貨車都會拖累速度。」
「既然黑沙莊園的目標很可能是那塊晶石,那他們未必是針對咱們……破曉莊園沒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去蹚這趟渾水。」
「切,我們還會怕他們?」
巴頓面露不屑,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連三階獸王他們都宰過,黑沙莊園再強,難道還能比獸潮更難對付?
但他話音剛起,眼角餘光卻瞥見了瑟琳娜那微微發白的臉色。
巴頓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剩下的半句話咽回了肚子裡。
亞修靜靜地坐在蜥蜴背上,將瑟琳娜的表情盡收眼底。
她現在的狀態極不自然。
就像是一隻驚弓之鳥,哪怕是一絲細微的風吹草動,都讓她下意識地想要收縮羽翼。
但他又看得很清楚。
瑟琳娜並非膽小怕事,也不是失去了曾經「毒寡婦」的狠辣。
她只是,太在意自己在破曉莊園的處境了。
她怕,怕因為自己曾經那點微不足道的恩怨,讓破曉莊園蒙受不必要的損失。
她太清楚,一旦今天破曉莊園在這裡與黑沙莊園爆發血戰。
無論勝負,只要出現傷亡,莊園內部一定會有人把這筆血債算到她的頭上。
在沒能真正築下屬於自己的安穩巢穴之前,任何由她引發的動盪,都會讓她覺得如履薄冰。
或許,只有當她真正在這裡找到歸屬,真正心有所屬時,她才能放下這份患得患失的戒備。
但其他人並不像她想得那麼多。
幾名一階精銳握緊了鐵矛,巴頓更是將目光灼灼地投向亞修,顯然早就把前兩天「收斂脾氣」的敲打忘到了腦後。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在了亞修身上。
亞修沉吟了片刻。
在他眼裡,什麼黑沙莊園,什麼凱斯。
只要他想,就算對方藏在迷霧裡,他也能提著撕裂矛刃,把那群鬣狗的腦袋一個個全擰下來。
區區一個奴隸販子,連給他當磨刀石的資格都不配。
但他不能不顧及瑟琳娜的感受。
他不想讓這個剛投誠的二階戰力,在這種尷尬的處境中越陷越深。
「繞路吧。」
短短三個字,讓巴頓發出一聲遺憾的嘆息,卻讓瑟琳娜那緊繃的脊背瞬間鬆弛了下來,猶如卸下了千斤重擔。
迎著眾人略顯不解的目光,亞修他給出了一個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台階:
「磕碰了哪一個都不划算。沒必要跟一條剛吃飽的瘋狗去爭一時長短。」
「也是,亞修大人當然不會忌憚那幫雜碎,但又何必跟這群瘋狗糾纏?」
蓋爾見機極快,立刻順著他的話頭圓場,
「家裡還有弟兄們等著咱們回去開飯呢。」
既然領主下了令,眾人自然服從。
石鱗蜥粗壯的爪子在泥濘中轉了個彎,車隊脫離了黑石谷的主路,朝著側方的一片密林繞行。
雖然換這條路要多繞上半天的行程,但地勢開闊,不用受制於狹窄的谷口。
遠離了那具屍體,隊伍里的氣氛重新變得歡快起來。
幾名一階戰職者甚至開始低聲商量著,等回了莊園,要拿這次護衛的破曉點去換幾壺好酒,或者去多看兩眼新來的女衛。
然而。
就在車隊剛剛轉過一道低矮的石丘,徹底脫離了黑石谷的主路時。
前方的迷霧中,卻突兀地傳來了一陣不急不緩的擊掌聲。
「啪。啪。啪。」
掌聲清脆,卻在死寂的荒野里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膩感。
車隊猛然停滯。
一道修長的黑影,緩緩從灰白色的霧氣中浮現了出來……
「亞修啊亞修,你真是太讓人失望了。」
「我本來還以為,你們會順著谷口那條大路走,讓我布置在上面的陷阱多點用武之地呢。」
「沒想到,那具死屍竟然真的把你們嚇破了膽,還得讓我們繞路來追趕你……」
那聲音猛地拔高,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
「你不知道我到底有多……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