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分開。
一道籠罩在黑袍中的身影,緩緩從後方「滑」了出來。
沒有腳步聲。
因為這人只有上半身還維持著人類的輪廓,從腰部往下,皮肉早已徹底溶解。
一灘粘稠、翻滾的黑泥取代了他的雙腿,與腳下那片憑空出現的十米寬沼澤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就仿佛他本身,就是這片吞噬生命的泥潭。
亞修站在實地上,目光穿過這道十多米寬的死亡溝壑,死死盯著那道半人半泥的怪物。
右手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枚從凱斯胸腔里挖出來的紫黑色晶石。
熟悉的陰冷,同樣是大範圍改變環境的詭異力量。
「也是……『權能』嗎?」
這個半人半泥的怪物身上,身上也植入了那種被污染的晶石?!
亞修心底猛地一沉,但腦子卻轉得飛快。
這種東西,難道黑沙莊園能夠量產批發?
僅僅一瞬,亞修便在心底否決了這個念頭。
不可能。
如果這種近乎變態的能力,真的能像大白菜一樣量產。
黑沙莊園早就該橫掃整個黑泥沼,而不是躲在北邊當奴隸販子了。
既然做不到,那就證明這種「權能」極其稀缺,且代價極大。
否則再來上個兩三個這種怪物,今天這仗也不用打了,他還不如直接抹脖子來得更痛快一些。
想明白這一點,亞修眼底的忌憚散去,內心大定。
他站在黑泥邊緣,深邃的黑眸冷冷地盯向對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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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琳娜!」亞修低聲冷喝。
瑟琳娜心領神會,身形化作一道暗紅殘影,試圖帶著一隊戰兵從左側的灌木叢迂迴包抄。
然而她剛動一步,墨里安空洞的眼窩便隨之一轉。
「咕嘟。」
左側堅硬的林地迅速軟化,那道十米寬的黑泥溝壑猶如活物般,徑直朝著瑟琳娜的必經之路延伸了過去。
這黑泥蔓延的速度其實並不算極快。
以瑟琳娜和西奧等二階強者的爆發力,甚至可以憑藉極快的速度,趕在陷落前踏著黑泥狂奔過去。
但……這毫無意義。
如果只有他們這幾個二階強者強行沖陣,那身後的兩百名一階戰職者和輔兵就會被這條泥溝徹底隔絕。
這樣就等於主動放棄了他們人數上優勢,卻陷入敵方上百人里反被包圍。
亞修從不打這種蠢仗。
就這樣。
戰局,就這麼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僵持了下來。
對方,那些原本已經被嚇破了膽奴隸販子們,此刻見破曉莊園被一條泥溝擋住,終於從慌亂中緩過了神來。
他們躲在黑泥後方,重新握緊了武器,眼神里再次泛起貪婪與兇殘的光。
就在這時,墨里安緩緩抬起兜帽。
那張透著病態死灰色的臉龐正對著亞修,沙啞的嗓音在泥潭的咕嘟聲中再次響起:
「能在一夜之間拔掉我好幾支隊伍,甚至還能精準找到這裡……閣下,就是破曉莊園的莊園主?」
「是我。」
亞修將長矛隨意地頓在身側。
他看著那半截身子埋在泥里的怪物,嘴角扯出一抹看似客氣,又透著十足譏諷的冷笑:
「久聞黑沙莊園凶名赫赫,我還以為來的會是什麼三頭六臂的狠角色,沒想到……卻是個只會躲在爛泥坑裡自掘墳墓的土撥鼠。」
亞修長矛隨意地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既然是來踏平我破曉的,何必隔著這泥坑乾瞪眼?不如走過來,直接將我的腦袋拿走如何?」
「怎麼,你是打算在這兒種地,還是打算給自己挖個坑埋了?」
這夾槍帶棒的嘲諷,讓對岸的捕奴者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墨里安兜帽下的麵皮微微抽搐了一下,沙啞的聲音也冷了下去:
「我何時躲在後面了?」
「躲?我就站在這裡,連半步都沒退過……倒是你們,剛才不是挺凶的嗎?你若真有本事,大可以跨過這泥潭來殺我。」
「還是說,堂堂破曉莊園主,只會隔著泥潭玩這種小孩子的嘴仗?」
「放你娘的屁!」
亞修還沒接話,脾氣最爆的巴頓已經忍不住了。
「弄一灘臭狗屎擋在前面算什麼本事!有種你把這爛泥撤了,看爺爺不把你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呸!什麼狗屁破曉莊園!不過是一群剛從土裡刨出來的泥腿子!」
對岸的奴隸販子們也不甘示弱,仗著有泥潭隔絕,立刻梗著脖子罵了回來:
「鄉下來的泥腿子!叫喚什麼?有種你游過來啊!」
「就是!連條溝都過不來,還敢自稱什麼莊園精銳,回去吃奶去吧!」
「孫子!爺爺就在這兒等著你!」
一時間,兩岸污言穢語橫飛,唾沫星子四濺。
原本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血腥戰場,硬生生被這幫粗人吵成了一個亂鬨鬨的集市。
場面極其詭異。
儘管罵得震天響,但卻誰也沒出手。
一方忌憚那深不見底、觸之即沉的詭異黑泥。
而黑沙那邊被剛才的衝鋒殺破了膽,同樣不敢越雷池半步。
就在這亂鬨鬨的罵戰中。
羅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亞修身側。
這位二階老獵人手中已經握緊了短弓,弓弦繃緊,箭簇死死鎖定了對岸墨里安的咽喉。
「大人,距離夠了。我射他一箭,破了這僵局。」羅德壓低聲音請示。
然而,亞修卻伸出左手,不輕不重地按在了羅德的弓背上。
羅德一愣,滿眼不解地看向自家領主。
「不急。」亞修聲音極低。
並不是他有耐心聽對方謾罵,更不是他不想破局。
而是他根本不信……
對方憑空同化並維持這麼大面積的泥沼,將十多米的堅硬林地變成觸之即沉的深淵,會不用耗費任何時間和精力!
看著墨里安那微微發顫的肩膀,亞修心底冷笑。
既然對方願意當這個「縮頭烏龜」,那就讓他當!
現在多耗掉對方一分力氣,等會兒真正短兵相接時,破曉的兄弟就能少死幾個。
亞修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把弓收起來。」
亞修拍了拍羅德的肩膀,聲音平穩得可怕:
「這裡是破曉莊園的腹地,咱們的地盤。」
「大不了咱們就在這兒跟他耗上一夜,看看誰先撐不住。」
時間,就在這無休止的對罵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刻鐘,兩刻鐘。
終於,對岸那團黑泥的翻滾速度,肉眼可見地遲緩了下來。
墨里安那藏在兜帽下那蒼白的臉色,逐漸透出一股病態的鐵青。
他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對岸雙手抱臂,甚至還在饒有興致看手下罵街的亞修、
腦子裡那因為融合權能而變得有些遲鈍的思維,終於猛地轉過了一個彎。
等等。
自己這是來幹什麼的?
自己不是帶人來踏平破曉莊園,搶奪三階晶石的嗎?
為什麼情況會莫名的變成了隔河對峙?!
身後的這群捕奴隊鬣狗,明明該是為莊園、為他打生打死去填線的炮灰!
怎麼搞到現在,反而成了他自己像個苦力一樣,在這兒耗費巨大的精力來維持這片泥沼?!
聽著身後那群奴隸販子,還在不知死活地跟對岸飆垃圾話,墨里安只覺得胸腔里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自己,這是被耍了嗎?!
墨里安的臉徹底陰沉了下來,空洞的眼窩死死地盯著對岸。
「你……在拖延時間?!」
「看來這灘黑泥,還沒把你的腦子徹底堵死啊。」
見對方那片黑泥終於有了難以為繼的凝滯跡象。
亞修拔出長矛,嘴角的冷笑瞬間化作毫不掩飾的譏諷:
「反應這麼慢,黑沙莊園是沒人了嗎,派你這麼個蠢貨來帶隊?」
他長矛向前一指,眼神如刀:「耍的就是你,你又能怎樣?!」
「找死——!」
被當眾像猴子一樣戲耍了半天的恥辱,徹底點燃了墨里安的理智。
「轟!」
原本橫亘在兩軍之間的十米泥沼,在這一刻轟然暴走!
墨里安的身軀融入浪潮之中,猶如一頭暴怒的泥沼巨獸,朝著亞修所在的方向悍然撲砸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