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杉莊園的陷落,像是拔掉了北進之路上最後一根鏽蝕卻堅硬的鐵釘。
此後的推進,順利得近乎荒誕。
北部區域向來是黑泥沼的糧倉與金庫,大小莊園星羅棋布。
但在那道席捲而來的血色長河面前,這些所謂的堡壘比濕透的草紙強不了多少。
有的莊園閉門死守,被聯軍如碾死蟲豸般輕易踏平,物資劫掠一空。
有的莊園主大開城門跪地求饒,換來的卻是羅爾夫等人的狂笑,以及毫不留情地揮下的屠刀。
殺紅了眼的聯軍早就把「規矩」拋到了腦後。
他們一擁而入,搶奪糧食、晶石,甚至為了爭奪一把稍微完好的鐵劍而大打出手。
就在半天前,他們還是這些莊園的鄰居、好友,甚至姻親。
可現在,當他們披上聯軍的甲冑,掄起兵刃時,下手比誰都狠毒。
沒有憐憫,沒有遲疑。
他們仿佛在瞬間就完美代入了「獵犬」的身份。
舊日的交情一文不值,唯有拼命為主子掠奪財富,才能換取他們自己在這支暴徒大軍中活下去的口糧。
人性在這遮天的迷霧下,脆弱得不如一兩灰芒麥。
對這一切,亞修沒有插手,也沒有制止。
他就這麼騎在石鱗巨蜥上,領著破曉莊園的精銳冷眼旁觀。
材料、晶石、兵刃,他一概不爭,任由血斧和灰蘚的人像瘋狗一樣去搶。
他只做一件事。
全盤照收那些被聯軍視為累贅、棄之如敝履的平民和生活職業者。
起初,聯軍其他人還對亞修這種「撿破爛」的行為嗤之以鼻。
但隨著一路推進,聯軍各個塞得盆滿缽滿。
他們腰間掛滿了搶來的晶石,身上套著尺寸不一的皮甲,眼底的貪婪幾乎要化作實質溢出來。
漸漸地,有些殺順了手的聯軍亡命徒,看破曉莊園的目光開始變了。
那是一種看著肥羊、垂涎欲滴的眼神。
破曉莊園的隊伍太整潔了。
沒有因為分贓不均的內訌,沒有疲於奔命的狼狽。
一輛輛由石鱗蜥拉著的巨大板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不知道藏著多少好東西。
貪婪,在膨脹的欲望中悄然滋生。
有幾個喝了劣酒的血斧莊園戰職者,提著刀,借著酒勁晃晃悠悠地往破曉莊園那群年輕女衛的方向靠。
「鏘——!」
沒有半句廢話。
西奧半截長劍出鞘,森寒的劍光擦著那傭兵的鼻尖掠過,削斷了他的一撮頭髮。
身後的幾頭石鱗巨蜥齊齊發出一聲低吼,粗壯的利爪在泥地里刨出深深的溝壑。
那戰職者酒瞬間醒了,冷汗刷地流了下來,連滾帶爬地退回了自家陣營。
亞修坐在蜥蜴背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很清楚。
這群烏合之眾的膽子也就是在此止步了。
鬣狗終究是鬣狗,遇到真正亮出獠牙的猛虎,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真的撲上來咬一口。
就這樣,在一種詭異且緊繃的平衡中。
大軍終於抵達了此行的最終目的地——黑水谷。
「吁——」
亞修勒住韁繩,目光穿過稀薄的霧氣,眺望遠方。
前方的地平線上,一座宏偉巨大的黑色要塞,就這麼撞入了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而最令人震撼的,則是黑水莊園的上空。
一道粗壯的熾烈白光猶如倒懸的利劍,蠻橫地捅穿了天穹的濃霧。
金紅色的火光強行排開了方圓數里的迷霧,將這片泥沼映照得如同白晝。
「那是……中路軍?」蓋爾眯起眼望去。
只見在黑水莊園的南側,狄倫勳爵率領的黑泥鎮精銳已經先一步抵達。
那道薪火道標顯然並不是黑水莊園自己點的,而是黑泥鎮所為。
剛踏入光芒輻射的邊緣。
眾人便感覺四肢百骸中湧起一股溫熱的暖流,疲憊感也隨之一掃而空,甚至體內的氣血運轉速度也略微加快。
「這就是黑泥鎮的底蘊嗎……」亞修低聲自語。
他太清楚這份增幅背後的代價了。
破曉莊園點燃道標,哪怕只是幾個小時,燒掉的魂火餘燼都讓他感到肉痛。
而眼前這道幾乎籠罩了半個黑水谷的光柱,顯然已經亮了不止一天半天。
這每分每秒燒掉的,可都是海量的晶石!
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左路軍在指定的區域迅速紮營。
到了傍晚時分,右路軍也姍姍來遲。
至此,黑泥鎮麾下的三路大軍終於在黑沙莊園的城牆下,徹底合圍。
……
入夜,中軍大帳。
當亞修挑開厚重的天鵝絨門帘步入其中時,饒是他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這哪裡是什麼行軍打仗的大帳?
這分明是一座直接從黑泥鎮搬出來的移動行宮!
腳下鋪著柔軟無塵的深紅色織花地毯;穹頂上懸掛著由巨大變異獸骨打磨而成的吊燈,裡面燃燒著散發著淡雅幽香的高階油脂。
就連長桌上的酒具,都清一色是折射著冷光的水晶高腳杯。
與外面那些在泥水裡啃著乾糧的士兵相比,這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大帳內的空間極闊,足以容納幾十號人。
各方莊園主依次入內,一種極其詭異且割裂的氛圍,極其自然地在大帳內蔓延開來。
沒有人在意這場戰爭的對手是誰,他們只是本能地、涇渭分明地抱成了幾個小圈子。
左路軍這邊,亞修帶著蓋爾坐在長桌一端,羅爾夫和盧克恩等人則隔著幾個空位坐在對面。
右路軍更甚。鐵岩莊園的拜恩與鐵冠莊園的凱特雷,活像兩隻護食的公雞,互相怒視,身後親信的手就沒離開過劍柄。
最可笑的是。
就連身為狄倫嫡系的中路軍,底下的幾個莊園主也分成了三四個小團體,彼此交頭接耳,防備著同僚。
亞修端起水晶杯,輕晃著裡面猩紅的酒液,冷眼旁觀。
沒有同仇敵愾,沒有袍澤之誼。
這哪裡是一支來討伐叛逆的正義之師?
倒不如說,更像是一群剛剛分贓不均、隨時準備拔刀互砍的烏合之眾!
每一個人都在算計著自己的退路,每一個人都在窺視著鄰居的背後。
只要戰事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反覆……這支看似龐大的聯軍,絕對會像是崩塌的沙堡,一瞬間就作鳥獸散。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狄倫,對下方這種四分五裂的詭異氛圍,卻似乎完全視而不見。
他穿著那身考究的獵裝,十指交叉墊在下頜處,湛藍的眼眸在搖曳的燈火下透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
就像是在看一盤已經布好的棋局。
「諸位。」
水晶高腳杯被輕輕放在橡木桌上,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脆響。
大帳內的議論聲漸漸平息。
狄倫雙手交叉撐在下頜,身體微微前傾,嘴角勾起那抹標誌性的的完美微笑。
「既然人都到齊了……」
「那就讓我們來聊聊,怎麼把克魯格那個叛徒的腦袋,掛在咱們的旗杆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