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木屋裡,血腥味與草藥的苦澀交織。
看著癱在草鋪上滿臉死灰的里克,巴頓撇了撇嘴。他實在受不了這屋裡死氣沉沉的壓抑感。
寬大的手掌在腰間的牛皮口袋裡摸索了半天,卻掏出小半包用油紙裹著的麥芽粗糖。
那是他昨天在集市上隨手買來解饞的。
「諾,拿著吃,甜的。」
巴頓蹲下那鐵塔般的身軀,將糖果遞向那兩個縮在老婦人懷裡的小蘿蔔頭。
兩個孩子髒兮兮的小臉滿是怯意,看了看巴頓,又抬頭看了看草鋪上的里克。
見哥哥微微點頭,這才顫巍巍地伸出皮包骨的小手,接過糖果。
劣質的糖精在舌尖化開。
那卻是貧民窟的孩子極少能體會到的味道。
兩個小傢伙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了下來,再看巴頓的眼神,已經沒了剛才的害怕。
「嘿,好吃吧?」
「謝……謝謝大個子叔叔。」小女孩怯生生地囁嚅了一句。
「叫什麼大個子,叫巴頓叔叔!」
巴頓咧嘴一樂,露出森白的牙齒,甚至伸手在這倆小傢伙雞窩般的腦袋上揉了兩把。
小孩子的戒備心總是最容易卸下的。
沒過一會兒,角落裡便響起了細碎的童音。
「巴頓叔叔,你那把斧頭比我還高,你能揮得動嗎?」
「巴頓叔叔,外面那些壞人真的都被你們打跑了嗎?」
兩個小傢伙圍在蹲下身的巴頓腳邊,好奇地問東問西起來。
看著巴頓跟兩個小傢伙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屋子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終於消散了大半,氣氛漸漸活泛開來。
聊天間,里克一家也終於知道了這兩位「恩人」的名字。
亞修沒有理會一大兩小的鬧騰。
他坐在唯一的缺腿木凳上,視線落在了那個一直縮在陰影里的紅髮少年身上。
少年從剛才開門起,就一直刻意壓低著頭,仿佛極力想要避開亞修的目光,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是叫原恩?」
「怎麼起了個這麼奇怪的名字?」
「是,大人,他……他是我的……弟弟。」
不等少年回答,躺在草鋪上的里克搶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有些含混,眼神下意識地閃躲了一下,隨即強撐著擠出一抹乾笑:
「這名字是……是按我們鄉下一個遠房親戚的名字取的,爛泥坑裡的賤命,名字隨便叫的,讓您見笑了。」
里克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他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亞修大人……小人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您也看見了,我這條腿……沒個小半年根本下不了地,一時半會肯定是去不了您的府上報到了。」
「如果您手底下還需要人跑腿的話……您看,讓原恩頂替我怎麼樣?」
「他?」
正逗著孩子的巴頓聞言,回過頭,上下打量了原恩一圈。
看著那細胳膊細腿、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單薄身板,巴頓毫不掩飾語氣里的嫌棄:
「這小毛孩子能有什麼用?」
「瘦得跟乾柴似的,從剛才進門起連個響屁都不敢放,恐怕連木棍都握不穩吧?」
「我什麼都能做的!」
聽到這句話,一直縮在陰影里的原恩,猛地抬起了頭。
那張沾著黑灰的臉上,一雙清亮的眸子死死瞪著巴頓,眼神中透著一股毫不退讓的執拗。
「我打架確實不如你這個大個子厲害!」
「但我想亞修大人僱傭我哥,本來也不是為了找個打手吧!」
「哦?」
亞修眼底划過一抹異色,身子微微前傾,「那你倒是說說看……我雇你哥哥是為了什麼?」
面對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原恩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強迫自己沒有退縮。
他深吸了一口氣,腦子飛速轉動,條理清晰地開了口:
「我哥之前是在上城區頂級沙龍當侍者的,除了端盤子,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記住上城區每一個貴族的臉,能聽到些那些貴族老爺們喝醉後的閒言碎語。」
「而大人您昨天在沙龍里,隨手就能砸出幾百金幣的豪賭,連莫爾家族的護衛都不放在眼裡……這說明您的身份不一般,根本不缺錢,更不缺能打的護衛。」
「一位身份尊貴的大人物,在大動干戈收拾完野狗幫後,卻沒有直接離開,反而親自踏進我們這種發臭的泥坑……」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直視亞修:
「大人,您不是王都人。」
「而你們初來乍到,你們缺的不是刀劍,而是一雙能在這個陌生地方,替你們看路、而且不會引起旁人懷疑的眼睛!」
少年昂起下巴,擲地有聲:
「你們需要一個能跑腿、能打聽消息的本地人!」
「而如果只是要打聽消息,我會比我哥哥更有用。」
木屋裡安靜了下來。
巴頓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看著瘦了吧唧的小鬼,腦子居然轉得這麼快。
「繼續說下去。」
亞修下巴微揚,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感興趣的微笑。
「別看我個子小。」原恩見亞修沒有反駁,底氣更足了些:
「雖然沒怎麼去過上城區,但整個奧利瑞亞下城區的十三條街、四十八個暗巷就沒有我不認識的。」
「而且……我在街面上還有不少『朋友』,只要是這下城區發生的事,我都能幫您查得清清楚楚!」
「朋友?」亞修挑了挑眉。
而聽到這兩個字,躺在草鋪上的里克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他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原恩一眼,卻又不敢對亞修隱瞞,只能硬著頭皮、含隱晦地解釋:
「亞修大人……您別聽他吹牛。」
「原恩他平時……經常跟街上的那些流浪兒混在一起。有時候餓急了,難免也會……也會伸手『借』點東西填肚子……」
雖然里克說得隱晦,但在場的人誰聽不懂?
這些孤兒應該都是一些盜賊,或者說,一群靠著小偷小摸活命的街頭扒手。
屋內的氣氛瞬間尷尬下來。
就在這時,角落草鋪上那個一直沉默的老婦人,突然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
「都怪我……都怪我這個老不死的沒用啊!」
她掙扎著坐起身,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
「里克的工錢本來就不多,還要養活我們這好幾張嘴……而我的肺到了冬天就咳嗽,常年都得吃草藥鋪的草藥。」
「為了給我這該死的人續命……原恩這好好的孩子,才不得不去跟街上那些野孩子混在一起,幹些見不得光的事……」
「都是我拖累了他們……我,我早該死了算了!」
「奶奶,您瞎說什麼呢!」原恩猛地轉過頭,眼眶通紅,「沒有您的話,我們早就不知道餓死在哪個臭水溝里了!」
剛才還在和巴頓玩耍的兩個小蘿蔔頭也跑了過去,一左一右抱住老婦人,跟著抹起了眼淚。
逼仄的木屋裡,充斥著令人窒息的悲哀與無奈。
窮生奸計,餓起盜心。
在生存的重壓下,道德本就是最廉價的消耗品。
亞修靜靜地看著這抱頭痛哭的一家人。
他能理解原恩的無奈,甚至很欣賞這少年縝密的頭腦,和這種野草般的生存本能。
但,理解歸理解。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辦實事的忠誠僕從,而不是一個帶著一群小偷、背景複雜的街頭混混。
不可控的因素太多,這種同情心泛濫的買賣,他不打算做。
亞修眼帘微垂,正準備開口,委婉地拒絕這份自薦。
然而,似乎是捕捉到了亞修眼神里那一閃而逝的冷漠與疏離。
原恩嬌小的身軀猛地一顫,毫不猶豫地重重跪倒在了地上!
「撲通!」
膝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少年昂起那張沾滿灰塵卻的臉,拼盡全力大喊:
「亞修大人!我知道您是個有本事的大人物!」
「而我手底下的那些孤兒,就是整個王都下城區最靈的鼻子和耳朵!」
「五枚金幣!只要您能給我五枚金幣,或者……您能治好我奶奶的病!」
少年死死盯著亞修的眼睛,咬碎了牙關,
「從今往後……我這條命就一輩子都賣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