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希後悔了。
非常的後悔。
早知道如此,還不如請假2天。
他手受傷了。
他本來沒打算和室友說的。
畢竟只要穿的長袖,根本看不出來。
李存希以為自己能瞞過去,起碼瞞到拆線。
結果第一天上課,長時間記筆記用的左手。
幾人有點疑惑,但是被李存希搪塞過去了。
晚上在宿舍。
陳浩伸手來摟他肩膀,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陳浩覺得不對勁,然後就被發現了。
「存希!你的手!」
陳浩的聲音不大,但那種尖細的調子,比平時高了八度都不止。
周明遠和張文斌同時轉過頭來。
三個人六隻眼睛,齊刷刷地落在李存希右手臂那塊紗布上,盯得他無處可躲。
「沒事。拍戲被石頭劃了一下。」李存希把袖子放下來,「縫了幾針,過兩天就拆線了。」
他說得很輕描淡寫。
但三個人顯然不這麼認為。
從被發現的那一刻起。
李存希在中戲的生活,就進入了一種他完全無法控制的、令人窒息的、過度的、全方位的照顧模式。
李存希想喝水,剛把手伸向桌上的水杯。
陳浩的手就從旁邊伸過來,搶先一步把杯子拿走了。
「你手不方便,我幫你倒。」
陳浩說著就站了起來,端著杯子往飲水機走,步伐之快,像是怕他反悔。
李存希張了張嘴想說「我左手也能倒水」。
但陳浩已經走遠了,背影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水倒回來了,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陳浩把杯子放在他左手邊,雙手抱胸,像是完成了一項光榮的任務。
李存希看著那杯水,沉默了兩秒,端起來喝了一口,只能說了聲謝謝。
中午去食堂。
李存希剛拿起餐盤。
周明遠就從旁邊把餐盤抽走了。
「你坐著,我幫你打。」
李存希想說「我只是手受傷了,腿又沒瘸」。
周明遠端著餐盤迴來了。
兩份黃燜雞,一份正常辣,一份微辣。他把微辣的那份放在李存希面前,勺子在左手邊,連他用左手吃飯都考慮到了。
李存希看著面前這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午餐,忍不住笑了。
「你們仨,是不是商量好的?」
周明遠面不改色:「沒有。默契。」
陳浩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端著餐盤坐過來了,一屁股坐在李存希對面,嘴裡已經開始嚼雞肉了,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你是咱們宿舍的國寶,得保護好。」
李存希筷子頓了一下:「國寶?熊貓?」
「不。」陳浩咽下嘴裡的雞肉,一臉認真,「是受傷了的國寶。比熊貓還珍貴。」
張文斌在旁邊一臉無語的說:「陳浩,你有沒有文化?熊貓是不會簽名的。」
李存希被他這句話堵得半天沒接上。
他低頭扒飯,不再掙扎。
晚上回到宿舍,才是真正的考驗。
李存希坐到書桌前,準備把今天的筆記補一下。
他剛翻開筆記本,張文斌就站到了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筆。
「要寫什麼?我幫你寫。」
李存希抬頭看了他一眼。
張文斌的表情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眼鏡片後面的眼睛認真得發亮。
「我自己能寫。」
李存希馬上用左手抓起筆,快速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這是他從未有過的速度。
字跡不算好看,但絕對能認出來。
他立刻把本子轉過來給張文斌看:「你看!你看!能寫!」
張文斌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李存希以為他終於放棄了,剛鬆了一口氣,張文斌又回來了。
他手裡多了一張濕巾,把李存希的桌面上上下下擦了一遍,連筆筒底下的灰都擦乾淨了。
擦完,他把濕巾扔進垃圾桶,又轉身走了。
這次真的走了。
李存希盯著那張一塵不染的桌面,呆若木雞。
怪啊!這些人真的怪啊!
他拿起筆繼續寫。
寫到一半,想去倒杯水。
李存希剛站起來,陳浩就從床上探出頭來。
「你去哪?」
「倒水。」
「你別動你別動,我來!你坐著!」
陳浩的聲音急促得像在喊緊急集合。
李存希目瞪口呆的看著陳浩從床上翻下來,搶過他的水杯,跑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溫水,又跑回來,雙手遞到他面前。
「喝。」
李存希接過水杯。
他喝了,沒說話,因為他已經麻木了!
因為他怕一開口就會說:「你是我媽嗎?」
事情在晚上洗漱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李存希走進洗手間準備洗漱。
他發現牙膏已經擠好了,整整齊齊地躺在牙刷上,像一條白色的毛毛蟲。
周明遠從旁邊探出頭來,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我怕你一隻手不好擠。」
李存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牙刷上那條完美的牙膏,沉默了三秒。
只能面無表情的說了兩個字:「謝謝!」
這是他今天對室友說的第不知道多少個謝謝。
李存希以前一個星期都說不了一次謝謝。
因為平時都是他幫他們,買早餐、帶飯、借筆記給他們。
現在角色反過來了。
他成了被照顧的那個,而這三個平時連自己襪子都找不到的人,突然變得無微不至,細心到令人髮指。
李存希終於憋不住了。
洗漱完出來。
李存希站在宿舍中間,環顧了一圈,開口了。
「我只是手受傷了,外傷。縫了幾針,過兩天就拆線了。不是癱了,不是殘了,不是生活不能自理。你們能不能別把我當重症病人照顧?」
安靜了幾秒。
陳浩放下手機,看著他。
周明遠把書合上,看著他。
張文斌放下筆看著他。
三個人同時走到宿舍中間,排成一排。
陳浩最先走過來,走到李存希面前,抬起手,在他左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爸爸愛你。」
他然後就走開了。
周明遠第二個走過來,拍了拍他的右肩避開傷口的位置,力度比陳浩輕一些。
「爸爸愛你。」
他說完也轉身走了。
張文斌最後一個。
他走到李存希面前站定,表情一如既往地毫無波瀾。
他然後抬起手,也在李存希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爸爸愛你。」
說完。
三個人爬回床,躺下,閉眼,蓋被子,一氣呵成。
宿舍里安靜了,燈還亮著。
李存希站在宿舍中間,臉上的笑容是僵硬的、眼裡是麻木的!毫無波瀾的!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