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希回到花樣年華劇組已經一個多月了。
官宣的熱度早就過了頂峰，但相關的討論總會在社交平台上短暫回流一陣。
他避開了所有媒體採訪，日常除了拍戲就是等戲。
但李存希現在不只是等了。
他開始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監視器後面，王傢衛怎麼看回放、怎麼跟攝影師溝通機位、怎麼在開拍前用手比劃一遍演員的動作軌跡。
有時候王傢衛會拍完一條之後跟旁邊的剪輯師低聲說幾句。
李存希站在不遠處，手邊拿著劇本，耳朵卻豎著聽。
王傢衛注意到了他的行為，沒有點破，偶爾會當著李存希的面跟攝影指導聊細節。
李存希當然不打算拍一部王傢衛風格的電影，《牧馬人》要的是另一種東西，不需要那麼多留白和光影。
但他還是把王傢衛的每一個細節記了下來，那些關於走位、光位、節奏的經驗，他全部收進了一個單獨的筆記本里，想著以後怎麼化用到自己的表達里。
他現在學導演在拍攝上的通用技巧。
休息間隙。
李存希坐在片場角落的摺疊椅上翻筆記。
王傢衛路過的時候在他旁邊停了一下，瞥了一眼他膝蓋上那本封面寫著導演筆記的本子，沒有低頭去看內容。
王傢衛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真打算以後當導演啊？」
李存希點點頭說道：「有這個想法，還在學，不著急。」
王傢衛聽完之後沒有馬上接話，隔了一會兒才說：「拍戲最重要的是先把人的關係搭穩了，技術是最後才會用的。」
他說完站起來走了。
李存希看著他的背影，低頭在筆記本上新起一行寫了一行字：「人的關係先於技術。」
有一天。
張漫玉在他旁邊坐下，偏頭看了一眼他膝蓋上攤開的筆記本：「你還真打算拍電影啊？」
「有這個想法，以後再說。」
張漫玉拿起保溫杯喝了一水：「這條路不好走，比當演員累多了。」她停了一下，「不過我覺得你應該能成。」
李存希側過頭：「姐對我這麼有信心？」
張漫玉笑了笑說道：「你做事的態度擺在那裡，做什麼都不會差到哪去。」
李存希合上筆記本：「那到時候如果我真拍電影了，一定邀請你來。」
張曼玉拿著保溫杯的手頓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說道：「拍完這部片子，我....準備息影了。」
李存希聞言，失神了片刻。
他前世記憶里的張漫玉是在《清潔》之後才宣布息影的，比這個時間點晚了幾年。
不過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這個平行世界裡的部分時間軌跡和前世本就不一樣。
李存希看著她，問道：「真決定了？」
「本來這部《花樣年華》我是不打算接的。」張漫玉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剩餘的茶，「我跟他說不想拍了，想歇了。他說拍完這一部吧，說不定能衝擊坎城，正好圓滿落幕。我就接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保溫杯放在一邊，感慨道：「演員做了這麼多年，也該去過一些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李存希沒有多勸，語氣帶著一絲惋惜，說道：「那太可惜了，我還還想著到時候邀請您來客串，看來只能換另外一種方式合作了。」
張漫玉聞言，有些好奇：「哦？怎麼說？」
李存希嘿嘿一笑：「到時候只能邀請姐幫我宣傳一下了...」
張漫玉被他神奇的腦迴路逗笑了：「你這腦子倒是轉的快。」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等你拍出來再說，到時候我一定在電影院裡坐著看完。」
.....
.....
時間過得很快。
李存希在劇組的日子就這麼過著，拍戲、等戲、觀察、記錄。
5月20號的時候。
李存希請假回了一趟京市。
他去給劉悎存過了一個生日，第二天就回來了劇組。
5月26日。
他在劇組度過了24歲的生日。
那一天，蛋糕是劉悎存訂到劇組的。
她由於工作原因，並沒有到港城。
就這樣，2023年的夏天就到了。
六月中旬的時候劇組的節奏明顯放慢了。
花樣年華的戲份越拍越少。
王傢衛看回放的時間越來越長。
工作人員都能感覺到殺青的日子不遠了。
時間也終於到了這一天。
今天片場的氣氛跟平時不太一樣。
李存希到片場的時候。
張漫玉已經坐在化妝鏡前面了。
她比平時早到了半個小時，妝上完了，旗袍也穿好了。
今天是她最後一場戲。
昨天收工之後。
王傢衛就說了這件事。
張漫玉今天拍完那條關門、轉身、消失在拐角的鏡頭，她的部分就全部結束了。
今天的拍攝開始得很早。
張漫玉站到那扇舊式木門前面。
她抬手握住門把手的姿勢跟平時沒什麼區別。
李存希注意到她握上去之前多看了那扇門一眼，那種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即將放下、不再拿起的舊物。
王傢衛坐在監視器後面，比了個OK的手勢。
各個機位的燈同時亮起。
張漫玉推開門走出房間，站了幾秒，然後轉身，雙手握住門把，把那扇門緩緩關上。
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一個人在離開一個地方之前的無聲告別。
關上門之後。
她轉身離開，背影消失在樓道的拐角。
片場安靜著。
大家都在等，如同往常一樣，等著王傢衛像往常一樣說「再來一條」。
但沒有。
王傢衛看了回放，然後抬起頭來，聲音不高不低：「過，恭喜殺青。」
這時候，掌聲從幾個方向同時響起來，先是一兩下，然後慢慢連成一片。
有人從後面拿了一束花遞上來。
張漫玉從拐角處走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她接過花束，一邊向著眾人道謝。
張漫玉然後抱著花慢慢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來。
李存希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恭喜姐，殺青了。」
「你也快了。」張漫玉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花，把包裝紙的一角壓平，「王導說了吧，轉場的事。」
李存希點點頭：「嗯，過兩天轉場去國外，拍最後一場戲。」
張漫玉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她抬起頭，目光慢慢掃過片場。
她的眼神有回憶、不舍、落幕的空曠，但是最終歸於平靜。
張漫玉就那樣靜靜的看著，仿佛要把這一瞬間永遠定格。
過了好一會兒。
李存希問了一句：「捨不得？」
張漫玉依然看著片場的方向，語氣帶著一絲感概：「當這一刻真的到來的時候，還是會有點難過。」
她眼神閃過一絲回憶，仿佛看到了什麼：「時間過得真快。我想起自己第一次進片場，很年輕，什麼都不懂。一晃，就到告別的時候了。」
李存希說道：「這就是人生嘛。」
張漫玉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長嘆了口氣：「對啊。很多事情的結局，就是在一個非常平常的下午，突然結束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花束放在旁邊的桌面上，然後目光重新落在片場。
李存希沉默了片刻。
他站了起來說：「姐，我先去準備了。」
「去吧。」
李存希轉身走了，他沒有再做打擾。
他知道這一刻，張漫玉需要的是一個人的空間。
下一場戲開拍之前。
李存希走到自己的站位上，場務正在重新布置燈光。
他側頭掃了一眼休息區。
那張椅子空了，花束也不在桌面上。
張漫玉走了，沒有和任何人告別。
李存希收回目光，等著場務喊開始。
他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一代傳奇影后。
就這樣，在一個平常的日子，告別了電影。